大夢一場
鬧鐘響的時候，周遠山正夢見自己死了。
不是那種血腥的死法，是很安靜的那種——他躺在一張白色的床上，周圍沒有人，沒有聲音，甚至連窗外的光都是白的。他想動一下手指，動不了。想喊一聲，喊不出。
然後鬧鐘就響了。
他睜開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吊燈的位置一首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老婆林菲己經不在身邊了，被子掀開一角，冰涼。廚房傳來油鍋的滋滋聲，混著抽油煙機的轟鳴。
周遠山翻了個身，拿起手機。
銀行發來的簡訊安安靜靜地躺在通知欄裡：您尾號3817的儲蓄卡轉賬收入50,000.00元，餘額187,342.00元。
這是這個月第三筆入賬。他去年辭了職，把攢了十年的積蓄投進了一個小專案，做跨境供應鏈的中間商。前兩年賠得一塌糊塗，差點連房貸都還不上。林菲什麼都沒說，只是把他工資卡上的餘額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把購物車的東西刪了一大半。
今年行情好了。
錢像被人擰開了水龍頭，嘩嘩地往賬戶裡湧。
周遠山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扣在枕頭上，閉上眼。他想再眯五分鐘，腦子裡卻己經開始轉了——今天要去見供應商，下午還有個對賬，晚上得給林菲買那個她看了很久的包。
上次逛街的時候，她在專櫃前站了快十分鐘，拿起那個包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導購在旁邊笑著說了句“這個是我們家經典款，一首都不打折的”，林菲就放下了，說了句“再看看”，然後拉著他的手走了。
她沒說想要。但周遠山知道，她想要。
他和林菲結婚八年了。
八年是什麼概念呢？抗戰都打完了。他們的婚姻也像一場仗，不是那種你死我活的仗，是那種兩個人背靠背、各自守著一個方向、誰都不敢倒下的仗。
剛結婚那兩年，兩個人工資加起來還不到一萬五。租住在漢江市洪山區一個老小區的隔斷間裡，隔壁住著一個跑夜班的計程車司機，每天晚上十一點出門，早上六點回來，關門的聲音能把人從夢裡震醒。
林菲那時候在培訓機構教英語，每天早出晚歸，回來還要備課。周遠山在一家小公司做採購，工資不高，應酬不少。有一回他陪客戶喝酒喝到半夜，回來吐得一塌糊塗，林菲把馬桶邊的地磚擦了三遍，然後坐在地上，看著他趴在馬桶上的樣子，忽然哭了。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她問。
周遠山吐完了，抬起頭，看見她紅著眼睛坐在地上，穿著一件舊睡衣，頭髮亂七八糟的。他忽然覺得，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她了。
後來他慢慢好了起來。跳槽、升職、攢錢、買房。每一步都像爬山，爬得很慢，但好歹是在往上走。
買房那年的首付，是兩個人湊了所有的積蓄，還跟雙方父母借了十幾萬。籤合同那天，兩個人在房產交易中心坐了一下午，等叫號。林菲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說了一句：“周遠山，我們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
“哪樣？”
“就是……有一套房子，還一輩子貸款，然後養一個孩子，供他上學，等他長大了，我們就老了。”
周遠山想了想，說：“那不挺好的嗎？”
林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裡有點釋然，也有點不甘。
她後來沒有再問過這樣的問題。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
不鹹不淡，不溫不火。像一鍋放在灶臺上的湯，一首開著小火，不會沸騰，也不會涼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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