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票
一
趙小禾覺得自己快淹死了。
不是在水裡，是在那段婚姻裡。她每天睜開眼睛，第一個感覺不是困，是沉——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喘不上氣。她試過深呼吸，試過坐起來喝一杯水，試過去陽臺站一會兒，都沒有用。那塊石頭是她丈夫孫志遠。
說“丈夫”這個詞，趙小禾覺得彆扭。他們結婚三年，孫志遠叫她的次數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一百次。不叫名字，不叫老婆，沒有任何暱稱。想叫她的時候，就“哎”一聲，或者敲一下桌子，或者乾脆不說話，等她自己去發現他在看她。
三年裡，他們的對話像一份不斷重複的選單：
“晚上吃啥？”
“隨便。”
“那麵條？”
“行。”
沒了。
趙小禾有時候想，如果把他們三年的對話全部打印出來，可能連一張A4紙都打不滿。
日子不是過的，是熬的。
孫志遠在一家物流公司開貨車，一個月有二十天在路上。他在家的時候，兩個人各吃各的飯，各看各的手機，各睡各的覺。不在家的時候，連個電話都沒有。趙小禾打過幾次，那頭接起來，說“什麼事”，她說“沒事”，他說“沒事打什麼電話”，就掛了。
後來她就不打了。
物質上，孫志遠不算摳，但也不大方。家裡的開銷一人一半，算得清清楚楚。他掙的錢自己存著，她掙的自己花。有一回趙小禾看上一件三百塊的毛衣，猶豫了一星期沒買，最後咬咬牙買了，孫志遠看見了，說了一句：“又亂花錢。”
那件毛衣她穿了一次就壓箱底了。
精神上，就更不用說了。趙小禾有時候心情不好，想說說話，剛開了個頭，孫志遠就打斷她：“你說這些有什麼用？”或者：“你就是想太多了。”或者乾脆不接話，低頭刷手機，像她不存在一樣。
有一次趙小禾在廚房切菜，切到了手指，血一下子湧出來。她“嘶”了一聲，孫志遠在客廳聽見了，問了一句“怎麼了”，她說“切到手了”，他說“哦”，然後沒了下文。
趙小禾自己找了創可貼，自己貼好，自己把沾了血的菜葉撿起來扔掉，繼續切菜。切著切著，眼淚掉了下來，她趕緊用袖子擦了，怕他看見。
不是怕他心疼。是怕他看見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兩個人都尷尬。
二
那種窒息感是慢慢累積的，像往一個密封的房間裡一點一點地注水。水位每天漲一點點，漲得不快，等你發現的時候，水己經淹到了脖子。
趙小禾試過掙扎。
她試過在孫志遠生日那天，買了一個蛋糕，做了西個菜，等他回來。他回來的時候蛋糕上的奶油己經塌了，菜也涼了。他看了一眼，說“今天我生日啊”，然後坐下來吃了，沒說什麼，吃完去洗澡了。
她試過跟他講道理。有一天晚上她鼓起勇氣說：“志遠，我覺得我們之間好像沒什麼話說了。”孫志遠正躺在床上看手機，頭都沒抬：“有什麼好說的。”她說：“夫妻之間不是應該……”他打斷她：“行了行了，明天還要出車，睡吧。”
關了燈，趙小禾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漬留下的印子，像一朵灰色的雲。她想，這朵雲什麼時候會下雨？下雨了又怎樣？反正她己經在水裡了。
她試過跟他冷戰。不主動說話，不主動做飯，不主動做任何事。結果發現冷戰和不冷戰沒有任何區別——他們本來就不怎麼說話，本來就不是她一個人在做飯，他回來也是各做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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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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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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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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