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有句暗號，叫“捕風捉蝶”。
二十年前我跟媳婦剛認識那會兒，去她一個熟人家裡玩。電視上正放著一部劇，主人公因為某個熱點新聞被記者圍得水洩不通，話筒都快捅到臉上去了。媳婦盯著螢幕看了半晌，悠悠來了一句：“這些記者啊，就喜歡捕風捉蝶。”
那個“蝶”字說得特別篤定，好像自古以來這詞就是這麼唸的。我和她熟人同時愣了一下，然後誰也沒忍住，都笑了。媳婦反應過來，臉一下子紅到耳根，拿手肘杵我：“笑什麼笑，我說錯了不行？”
“沒說錯，”我憋著笑，“蝴蝶比影子好看多了。”
她瞪我一眼，自己也笑了，眼睛彎起來，順手抽了張紙巾假裝要扔我。那天下午的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在她發紅的耳朵上，薄薄的，透亮。
後來結了婚，有了小海，日子像沙漏裡的沙一粒粒往下淌。有時候吵架了，媳婦板著臉不說話，我就湊過去：“你今天說話怎麼跟當年那個“捕風捉蝶”似的？”她繃不了三秒就破功。有時候她自己心情不好，忽然站住回頭問我：“哎，我當年真說的是“蝶”？”
“真的，我記一輩子。”
她就笑，還跟當年一模一樣，臉先紅，然後眼睛彎起來，整個人鬆快了。那個說錯成語的姑娘一首住在現在的她身體裡，隨時可以出來打個招呼。
小海不知道這些事，他只看見他爸他媽忽然對著笑起來，莫名其妙地也跟著樂。可他慢慢從我們身上學到了另一件事——有些話到了嘴邊，嚥下去比說出來更有分量。
前些天中午在單位食堂碰見小張，坐我對面，筷子剛拿起來就盯著我碗裡首樂：“嚯！你這飯量，知道的以為你在吃飯，不知道的以為餵豬呢。關鍵這豬吃了還不長膘，你說奇怪不奇怪？”
我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邊上幾桌同事耳朵都支稜起來了，食堂就這麼大，什麼話傳不過一個下午。
我笑了笑：“你這話，我是接還是不接呢？”
小張是個執拗人，沒聽出我話裡那個“不想往下說”的彎兒，反而來了興致：“接不接，話就撂這兒了，怎麼接看你情商唄。”他拿筷子點著我，“你這人平時挺能說的，這會兒卡殼了？”
我端起湯碗喝了一口。說實話，那句“你跟我一桌吃飯你算什麼”就在嗓子眼翻湧，說出來他臉上掛不住，邊上人看熱鬧，日後見面也尷尬。可我想了想，何必呢？大家都是出來討生活的，值當為了半碗飯撕破臉？
於是我放下湯碗，什麼也沒說，只管低頭扒飯。
小張見我不接茬，又說：“你看你，這就不夠意思了，說兩句還當真了……”
我還是沒抬頭，只是把盤子裡一塊排骨夾到他碗裡。他愣了一下，看看排骨，看看我，嘴張了張，終究沒再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嗤”地笑了一聲，也低頭吃飯了。
那頓飯後半程我們聊了幾句工作上的事，誰也沒再提“餵豬”那茬。起身的時候小張拍了拍我肩膀：“你這個人啊，看著悶，其實心裡有數。”
我笑笑沒說話。
晚上回家跟媳婦說起這事。她正給小海縫校服上掉了一半的扣子，針線在燈下一閃一閃的，聽完抬起頭：“你就這麼悶著？不說他兩句？”
“說了就沒意思了。”我靠在廚房門框上，“我心裡那句話要是說出來，他難受，我也落不著好。何必呢。”
媳婦把針別在線團上，想了想：“你年輕時可沒這覺悟。頭一回跟我吵架，什麼難聽說什麼，把我氣哭了還覺得自己有理。”
“那不是年輕麼。”
“現在老了？”
“現在……”我想了想，“現在是知道，話多未必是福。高情商不是把話說得多漂亮，是有的話到了嘴邊，你知道嚥下去。”
小海趴在茶几上寫作業，忽然插嘴：“爸，那你到底生氣了沒有？”
我走過去摸了摸他腦袋：“氣倒不氣。就是覺得，有些話說出來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你讓人家不好受了，你自己也沒多痛快。那還不如不說。”
媳婦看著我，手裡捏著針，過了好一會兒輕聲說：“你說的對。記不記得咱家那套燈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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