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天請假回去。”他說。
“不用不用，”父親連忙說，“己經好了，我就是跟你說一聲，你媽不讓說，我覺得還是告訴你。你忙你的，不用回來。”
掛了電話陳默在馬路邊站了很久。他想起來，母親似乎確實在電話裡越來越頻繁地提到“頭疼”“沒睡好”之類的話，而他每次都只是說“去醫院看看”就岔開了話題。他數了數，上一次回去是一年前，上一次主動關心父母的身體是……他想不起來了。
那天晚上他訂了第二天最早的航班。登機後他給阿強發了條訊息：“我回趟老家，我媽病了。”
阿強秒回：“嚴重嗎？需要錢說話。”
陳默看著這條訊息，眼角忽然一熱。關機前他最後看了一眼舷窗外的深圳，晴空萬里，高樓林立，這座城市似乎永遠陽光燦爛。而他要去的方向，天氣預報說有小雨。
回到家的時候母親正靠在床頭喝中藥，看見他進來，一下子坐首了：“你怎麼回來了？你爸真是……說了不讓告訴你。”
陳默走過去坐在床邊，接過她手裡的藥碗。母親的手比記憶中粗糙了許多，指關節有點變形，那是幾十年勞作留下的印記。他低頭吹了吹熱氣，把勺子遞到母親嘴邊，母親愣了一下，然後張嘴喝了。
“苦。”她皺著眉說。
“良藥苦口。”
母親笑了，眼角的皺紋堆起來，眼睛還是亮亮的：“你瘦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那幾天陳默住在家，每天早起幫父親劈柴、餵雞，然後騎摩托車去鎮上買菜。回來的時候路過村小，大門緊鎖，鏽跡斑斑的校牌歪掛著，院子裡的野草比人還高。他停下摩托車看了一會兒，想起小學三年級時在這裡演過一齣小戲，他扮演一棵樹，站在臺上一動不動，那時候覺得最大的夢想就是能演主角。如今整座學校都演完了它的戲，主角配角全部散場，只剩下空蕩蕩的舞臺。
除夕那天村頭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比記憶裡少了許多。往年這時候村裡到處都是殺豬宰羊的熱鬧，今年只有幾戶人家門口掛了紅燈籠。吃過團圓飯，陳默陪父親坐在院子裡守歲。月亮很亮，棗樹的影子印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畫。
“爸，”陳默說，“要不你們跟我去深圳住段時間？”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吸了口煙：“不去。你那地方我去過，樓上樓下都不認識，悶得慌。再說你媽養的那幾只雞誰喂？菜地誰管？”
“雞和菜重要還是身體重要？”
父親看了他一眼：“小默，你在外面不容易，我們知道。我們在這兒過得好好的，你不用操心。你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行。”
陳默低下頭，手裡的煙快燒到指頭了才察覺。
“你媽給你曬的幹棗，”父親突然說，“今年棗樹結果少，就曬了一小袋，你走的時候帶上。”
“嗯。”
那一夜守歲到很晚，陳默抬頭看天，山裡的星空格外清澈，銀河橫貫天際。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認星星，北斗七星，織女牛郎，啟明星。那時候他覺得天空是故鄉最大的天花板，蓋住了整個世界，他恨不能把這塊天花板掀翻。
如今他掀翻了，卻發現頭頂只剩下一片更空、更冷的蒼穹。
回深圳的航班上，陳默靠窗坐著，看見雲層下的山脈連綿起伏，像一頭沉睡的巨獸。他認出了家鄉的位置，黔北群山中一小片褶皺，幾十年來第一次從高空俯瞰，才發現那座他拼命逃離的大山，其實是那麼小的一粒墨點。
但就是這一粒墨點，裝著他全部的回不去。
二〇二〇年春節，陳默沒有回去。疫情爆發，各地管控，他在出租屋裡一個人待了半個月。每天跟家裡影片，母親在螢幕那頭絮絮叨叨，說村裡封路了，說誰家的孩子從武漢回來被隔離了，說棗樹今年該修枝了。
“等疫情過去我再回。”他說。
“好，等你。”母親說。
掛掉影片，陳默開啟冰箱，只剩兩顆雞蛋和一包掛麵。他煮了碗麵，端著碗走到陽臺上。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屋頂像一片灰色的水泥森林，偶爾有貓在屋簷上跳來跳去。遠處的高樓亮著稀疏的燈火，整座城市像一個半睡半醒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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