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第一次注意到那個孩子，是在車間巡視的時候。年輕人蹲在一臺貼片機後面，背靠著嗡嗡作響的金屬外殼，臉色白得像列印紙，嘴唇沒有血色。旁邊散落著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瓶身己經攥得變形。
“怎麼了？”林遠走過去蹲下來。
年輕人抬起眼，瞳孔有點散焦，努力地動了動嘴唇：“沒事林總，有點暈，歇一下就好。”
話音剛落，整個人忽然像被抽走了引線，往側面一歪，額頭磕在機器鐵架上，發出一聲鈍響。車間裡轟隆的裝置聲蓋住了那聲響，旁邊幾個工人埋頭幹活誰也沒注意。林遠一把撈住他的肩膀，觸手全是硌人的骨頭，襯衫下面像支著一副空架子。
“叫醫務室！快！”他對旁邊吼道。
幾個工人這才轉過頭來，手忙腳亂去打電話。林遠扶著年輕人的後背讓他平躺在地上，摸了摸脈搏，很弱，頻率快得像被驚嚇的鳥在撲騰翅膀。額頭磕破了一小塊皮，血滲出來，黏在蒼白的皮膚上，紅得刺目。
年輕人半睜著眼，似乎還想撐著說“我沒事”，但嘴唇翕動了兩下，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醫務室的人提著急救箱跑過來，量了血壓，測了血糖，皺著眉說：“低血糖，太低了，多久沒好好吃飯了？”
年輕人躺在車間地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慘白的日光燈管，眼淚忽然就順著太陽穴流下來了。沒有聲音，只是兩行清水從眼角淌進頭髮裡，洇溼了地板上一小片灰。他比林遠小了起碼十歲，臉上還有沒褪乾淨的青春痘印，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
“今天早上沒吃飯。”他說，聲音像紙片一樣薄。
“昨天晚上呢？”
“也……沒吃。”
林遠站在旁邊，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張年輕而枯槁的臉，那張臉上有一種極其熟悉的東西——那種餓出來的虛浮，那種硬撐出來的平靜，那種“我可以再挨一挨”的表情。他在鏡子裡見過。
每天早晨，公司樓下便利店，他在那排特價飯糰前面挑選的時候，鏡面櫃門上映出來的，就是這張臉。
年輕人被抬去休息室輸液，林遠站在車間裡目送擔架出門。貼片機還在轟隆轟隆地運轉，機械臂精確地拾取、貼放、拾取、貼放，每一個動作都精準無誤。流水線從不等人。他站了多久不知道，首到手下的生產主管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林總”，他才回過神來。
“那個孩子，”林遠指了指擔架消失的方向，“讓他回去休息兩天，工資照算。”
“好的林總。”主管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您臉色也不太好，要不您也去歇會兒？”
林遠擺擺手回到辦公室，把門關上。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窗外是工業園鱗次櫛比的廠房，灰色的方盒子一個挨著一個，中間穿插著水泥路和零星的綠化帶。陽光很好，照進來鋪在他的辦公桌上，他伸出手，陽光穿過指縫，在地面上投下極淡極淡的影子。
他想起剛才那個孩子倒下去的樣子。沒有預兆，沒有掙扎，就像一個杯子被碰倒了，空了，碎了。
如果剛才倒下的是我呢？
這個念頭像一柄冷刀，首首地插進來。他下意識地想象那個畫面：凌晨加班到一點回家，第二天六點起床趕地鐵，胃裡空空蕩蕩，走到車間某個角落，忽然眼前一黑，膝蓋一軟，後腦勺磕在機器上。沒人發現，因為流水線的噪音太大。等他被抬起來的時候，手機還在褲兜裡震，螢幕上跳出一條微信：“這個月工資截圖發我。”
他想象自己的手機被從口袋裡掏出來，螢幕亮著，密碼他們打不開。解鎖之後最先跳出來的大概是那個置頂的對話方塊，裡面幾千條轉賬記錄，最近一條寫著“工資到了，轉給你”。然後是公司群的訊息，釘釘的審批提醒，工作郵箱的彈窗。電話簿翻一遍，除了同事、客戶、外賣和快遞，可能找不出第五個常聯絡人。
他想問問自己：這個世界上，如果有一天他忽然消失了，誰會第一個發現？誰會真正覺得少了什麼？
答案是——債主。房貸的銀行會催繳，信用卡的賬單不會停，妻子會發現轉賬斷了，但那大概要等到下個月發薪日才察覺。除此之外，他像一個可以被隨時替換的螺絲釘，擰在某個不甚要緊的位置上，掉了，下一顆擰上去就好。
在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那個躺在地上的年輕人，和他，和這座工廠裡千千萬萬個流水線上的肉身，都是一樣的。他們活著的方式像某種精密的消耗品：輸入廉價的卡路里，輸出昂貴的勞動，財務報表上的數字從這一格流到那一格，年終考核裡多一行少一行。至於那些消化掉的肉身去了哪裡，沒人關心。
林遠把辦公桌的抽屜開啟，裡面放著錢包。他抽出來，翻開夾層，那張皺巴巴的三塊五飯糰收據還在。他把它抽出來，捏在手心裡揉成一團，又展開。指尖摁在發皺的紙面上，像摁著某種脆弱的證據。
他開啟手機備忘錄裡的記賬本。從第一行往下劃，精確到角分的數字密密麻麻排了上百行。每頓飯花多少錢，每趟地鐵幾個站，每週剩多少餘額。他把頁面截了個圖，然後退出，給妻子發了條訊息。
“這個月工資，我想調整一下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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