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薪日，零點零三分，工資到賬。
林遠的手機震了一下，他剛從公司加班回來，襯衫第二顆釦子松著，領帶歪在脖子上。地鐵末班車上全是疲憊的臉，他靠著門邊，目光渙散地滑過那些面無表情的乘客。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他條件反射地點開，看見那串數字，然後幾乎是同時，截圖，開啟微信，轉發。
“工資到了，轉給你。”
傳送。
放下手機，他摸到包裡最後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扔進嘴裡。糖是早上在便利店買的，那一板還剩最後一顆，他數過。地鐵到站，門開，冷風灌進來，他縮了縮脖子走出去。
出站後步行十五分鐘，經過一條小吃街。鐵板魷魚的香氣撲面而來，油花在鐵板上滋滋作響，攤主翻炒的動作利落而富有節奏。他的胃咕嚕了一聲，但他沒有停步。路過包子鋪，熱氣蒸騰的白霧裡，老闆娘正在掀籠屜，白白胖胖的包子擠在一起。他看了一眼，繼續走。
到家己經快一點，客廳黑著燈。他輕手輕腳換鞋，聽見臥室傳來短影片的聲音，知道她還沒睡。倒了杯水，他坐在餐桌前開啟手機，微信上有一條新訊息。
“收到了，這個月少了兩百三十七。”
林遠愣了一下，重新點開工資簡訊核對了數字。沒錯，這個月績效扣了一點點，因為上個月那個專案延期了三天。
“績效扣了。”他打字。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短影片的聲音停了。
“那你下個月注意點，房租要漲了。”
“嗯。”
他放下手機，把杯子裡的水喝完。水是涼的，灌進空蕩蕩的胃裡，像一塊冰。他把杯子放回廚房，經過冰箱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開啟門。裡面有一盒昨天剩的外賣，半份黃燜雞米飯，他用保鮮膜蒙著。拿出來，放進微波爐，等了一分半鐘。
叮。
他端著那碗飯坐在餐桌前，就著手機螢幕的光慢慢地吃。雞肉己經有點幹了，米飯也硬了，他嚼得很認真，一粒米都沒有剩。洗碗的時候水流聲很大，他故意弄出一點響動，臥室裡的短影片重新響起來，門縫透出一線光。
他關了客廳燈走進次臥，關上門，躺在那張摺疊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燈有一盞燈泡壞了半年，他一首沒有換。黑暗中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餘額，扣除上交的那筆錢，剩下的數字躺在賬戶裡，安靜得像一口枯井。
明天的早餐，他計算著：公司樓下便利店有特價的飯糰，九點之前買一送一。午餐如果和同事拼單，人均三十。晚餐……他翻了個身，把手機扣在枕頭邊。
第二天照常上班，九點零三分他走進便利店，拿起兩個飯糰，結賬的時候店員說“特價活動結束了，今天開始恢復原價”。他把其中一個放了回去，只買了一個，站在便利店門口三口兩口吃完，喝了一口自帶的保溫杯裡的涼白開。
“你這日子過得，真跟修仙似的。”同事老周路過拍了拍他肩膀，“又吃這？”
林遠笑了笑：“減肥。”
老週上下打量他：“你都快成紙片人了還減。”
資料不會說謊。林遠身高一米七八，入職那年一百西十五斤，如今一百二十一。皮帶往裡多打了兩個孔，襯衫領子鬆了一圈。不過他每天坐在工位上不動，除了上廁所喝水，很少有人注意到他的變化。畢竟大多數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螢幕上，沒人會仔細看旁邊那把椅子上的肉體是飽滿還是乾癟。
但老周注意到了。有一天午休，老周端著泡麵走過來坐到他對面：“遠哥，你中午就吃這個？”他指了指林遠桌上那根黃瓜和兩個水煮蛋。
“嗯，清淡點好。”
老周盯著他看了三秒，沒說話。泡麵的熱氣燻著他的眼鏡片，霧濛濛的。他把自己的滷蛋掰了一半放到林遠面前：“加個餐，別跟我客氣。”
林遠看著那個滷蛋，蛋被滷得很透，棕褐色，紋理分明。他鼻子忽然有點酸，忙低下頭：“謝謝周哥。”
那天晚上下班，他在寫字樓門口碰見一個女人。女人穿著得體的套裝，站在旋轉門旁邊，手裡拎著兩袋東西。她看見林遠，微微一愣，然後笑了：“林遠？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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