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啦媽。”
他端著水杯回到次臥，把門關好，坐在地板上慢慢地喝水。窗外的城市己經睡去，只有遠處高樓上還亮著一盞燈，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骨節分明，青筋隱隱浮在皮膚下面，像乾涸河床上蜿蜒的細流。他盯著那雙手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它們越來越透明瞭。
是真的透明瞭。
他眨了眨眼，湊近去看。拇指的輪廓邊緣模糊了一點點，和窗玻璃透進來的月光混在一起，彷彿隨時會融進去。他以為自己眼花，使勁揉了揉，再看時似乎又正常了。但那晚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縷煙，被風吹起來，輕飄飄地穿過牆壁、穿過樓宇、穿過整座城市，越飄越高，越飄越淡，最後什麼也沒有了。醒來的時候滿頭冷汗，他去照鏡子，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但輪廓還在，手腳都還在。
他安慰自己，只是幻覺。人怎麼可能變透明呢？
可事情在慢慢發生變化。那天他坐地鐵上班，早高峰車廂擁擠，他被擠在門口動彈不得。旁邊一個大媽忽然朝他這邊看了一眼，然後視線毫無停頓地移開了。起初他沒在意，後來他注意到一個事實：越來越多的人不會再和他對視了。他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落在空處，穿透，滑走，不留痕跡。
有一天他在公司茶水間衝咖啡，部門總監走進來站在他旁邊接水，眼睛看著手機螢幕，全程沒有側頭。林遠端著咖啡走出茶水間的時候，聽見總監在背後說：“今天小陳沒來？那誰把那份檔案送一下。”
他回頭，茶水間沒有別人。總監站在飲水機前，又按了一次出水鍵，杯子滿了，溢位來，燙了一下手，他手忙腳亂地擦。林遠走回去說：“王總，我在。”
總監抬頭，表情茫然：“哦……你在啊。正好，那份報表你送一下。”
“好。”
但他走出去的時候心沉了一下。一米七五的成年男性，一百二十一斤的體重，穿了件深灰色的襯衫，站在敞開式的茶水間裡。他的總監，共事三年的人，剛才完全沒看見他。
那天晚上回家，他脫光衣服站在浴室鏡子前面。燈光很亮，瓷磚冰涼，鏡子裡的人瘦削、蒼白、肩膀的骨頭頂著薄薄一層皮。他抬起右手在鏡面上按下去，一個掌印留在霧氣上。可那個掌印是淡的，五個指頭的痕跡淺淺的，彷彿手穿過鏡面只留下了影子。
他關掉燈，黑暗中貼得更近去看。鏡子裡那個人的輪廓在暗光裡變得模糊，邊緣不再銳利，像一幅被水洇溼的水墨畫，正在慢慢暈散。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了皮膚，溫熱的，真實的。可視覺在欺騙他，或者說，視覺正在忠誠地告訴他一個他自己拒絕接受的真相。
他越來越像“氣”了。
修仙之人吞食天地靈氣，汲取日月精華，便可一步步褪去凡胎，化實為虛，羽化登仙。他覺得自己正在經歷這個過程，只是他沒有吞吐靈氣，他只是在捱餓。胃裡空著，身體便只能消耗自己。脂肪燒完了燒肌肉，肌肉燒完了，接下來是什麼？
可能燒到最後一層，就是“氣”了。輕飄飄的，無色無味的，隨時可以散掉的一團意識。
那天夜裡他又夢見自己飛起來了。不是鳥那樣撲翅地飛，而是像一團霧，被風裹著往上升。他穿過樓板、穿過雲層，越升越高，地面上的人越來越小，車燈變成流動的光點。他俯視著整座城市，大廈像一根根豎立的銀針，河流像一條發光的帶子。他忽然想，如果就這麼散了，會有人發現嗎？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第一件事是去踩體重秤。數字跳了一下，一百一十九。又瘦了兩斤。他穿衣服的時候摸到肋骨一根根分明的弧度，從胸口一首數到腰側，像一架形狀奇怪的琴。
他站在廚房裡喝水，妻子從臥室出來，穿著睡衣在找充電器。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偏頭看了看餐桌，桌上沒有早餐。
“你早上吃什麼？”她終於問了一句。
林遠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喉嚨裡有什麼湧上來，他壓下去，儘量平淡地說：“我隨便吃點。”
“嗯。”她找到了充電器，回臥室去，“對了，下個月物業費要交了，你工資到賬記得早點轉給我。”
“好。”
門關上了。林遠站在廚房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斜斜地落在他身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光線下幾乎是半透明的，指節像冰雕成的東西，陽光可以穿過去，在臺面上投下極其淺淡的影子。
他笑了一下。她終於問了他吃什麼，但沒等他回答就離開了。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投進深井，他剛準備說點什麼，水面己經恢復了平靜。他張著嘴站在那兒，半晌，把杯子裡的水喝完。
冰箱裡還剩兩顆雞蛋，他煎了一個，坐在沙發上慢慢地吃。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蛋香在嘴裡瀰漫開。他咀嚼得很仔細，像在品嚐什麼珍饈。吃完之後他把盤子洗乾淨放回櫥櫃，然後出了門。地鐵上他站在角落裡，靠著車廂壁閉眼打盹，手機震了。
是老周：“遠哥，中午請你吃飯，別推。我帶你去吃那家煲仔飯。”
林遠低頭看著那條訊息，地鐵正經過一段高架橋，陽光猛地灌進來，照亮了車廂裡每一張臉。旁邊的男人靠著門刷短影片，對面的女孩對著小鏡子補口紅，每個人都那麼鮮明、沉重、有影子。只有他站在光裡，腳邊那一團黑影又淡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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