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場內外
六月的陽光己經有些毒辣了，陳遠山站在考點門口的鐵柵欄外，手裡捏著一瓶礦泉水，瓶身被體溫捂得溫熱。他在人群裡站了快一個小時，始終沒有上前。
警戒線那頭，女兒陳曦正和同學們站在一起，穿著校服，扎著馬尾，低著頭看手裡的資料。她不知道他來了。
昨天晚上，他幾乎一夜沒睡。
他在沙發上翻來覆去，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旁邊臥室的門開了，妻子劉敏披著外套走出來，開了客廳的燈，眯著眼看他。
“怎麼了？一晚上烙餅似的。”
陳遠山坐起來，搓了搓臉：“沒怎麼。”
劉敏走過來坐到他旁邊，沒說話。兩個人在一起生活了兩年，她太瞭解他了。他這個人，心裡有事的時候不說，嘴像上了鎖，可臉上的表情什麼都藏不住。
“是曦曦的事吧？”劉敏問。
陳遠山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明天高考，我想去看看。”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敢看劉敏的眼睛。他不是怕她，是覺得心虛。這兩年他對劉敏挺好的，她也對他好，兩個人搭夥過日子，平平靜靜的。可他知道自己心裡一首有個疙瘩——那是他對女兒欠下的債，怎麼也還不清。每次他提女兒，總覺得像在劉敏面前揭自己的舊傷疤，也怕她多想，覺得他心裡只有前頭的家。
“那就去啊。”劉敏說，語氣平平淡淡的，像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遠山愣了一下。
“我說，你去啊。”劉敏重複了一遍，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姑娘高考呢，一輩子就這一回，多大的事。你去看看，應該的。”
“我怕你……”
“怕我有意見？”劉敏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實在，“陳遠山，咱倆結婚的時候我怎麼跟你說的？我說你以前的事我不翻舊賬，但我有個條件——你對閨女該盡的心還得盡，別因為我夾在中間，反倒讓你閨女覺得她爸沒了。”
陳遠山張了張嘴，喉嚨有點發緊。
劉敏拍了拍他的胳膊，站起來去倒水，一邊倒一邊說：“你明天去，別空著手，給孩子買瓶水買塊巧克力都行。她媽要是在，你就客氣點，別板著個臉。閨女考試呢，別讓她分心。”
“你不介意？”陳遠山的聲音有點啞。
“我介意啥？那是你親閨女。”劉敏喝了口水，“我要是有個孩子，她親爸來看她，我還能攔著？遠山，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愛瞎琢磨。有些事你想得複雜，其實沒你想的那麼複雜。”
她說完就回了臥室，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明天開我的車去吧，你那車空調不太好，天熱，別讓孩子坐進去一股汗味兒。”
臥室門輕輕關上了。
陳遠山一個人在客廳裡坐了許久，燈也沒關，就那麼坐著。他想起和劉敏剛認識的時候，朋友介紹他們吃飯，他跟人家說了自己的情況——離異，有女兒，沒房沒車。劉敏聽了沒皺眉，只是說了句“人好就行”。後來她嫁給他，住在他那套小公寓裡，每個月把他的工資和他一起理，該給女兒轉的錢從來沒少過一句。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這輩子走運的事，不是後來工作好了、買了房子，而是在最難的時候遇見了劉敏。
……
考點門口，警戒線拉起來了。
陳遠山從回憶裡回過神來，又看了一眼遠處女兒的背影。林芳騎著電動車到了，摘下頭盔，看見了陳遠山，愣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地走過來。
“來了？”林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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