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821章 兩種隱喻,兩種人生乊(1)

作者:楊適存·3天前

公交車從城南到城北,途經三十七個站點。蘇晚在第五站上車的時候,雨正大。

她收了傘,水珠順著傘骨滴滴答答落在車廂地板上。早晨七點西十分的車廂裡擠滿了人,溼漉漉的空氣混合著各種早餐的氣味,有人捧著豆漿在人群裡艱難地保持平衡,有人在電話裡大聲說著今天的會議安排。蘇晚被擠在後門附近的一個角落,一隻手抓著吊環,另一隻手把包護在身前。

公交車在雨中緩慢穿行。到第七站的時候,一個年輕男人擠了上來,斜挎著電腦包,在白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他目光在車廂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蘇晚旁邊的位置——其實沒有位置,只是一個稍微沒那麼擁擠的角落。他擠過來的時候肩膀碰到了蘇晚的胳膊,低聲說了句“抱歉”,然後就站在她旁邊,一隻手舉起抓住橫杆,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

蘇晚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清淡,像是某一種皂香。

她微微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看她,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車窗外面被雨幕模糊的城市。

後來的事情,蘇晚回想起來總覺得像一場被快進的電影。那個叫陳嶼的男人在第八站下車之前,忽然轉過身來,從包裡摸出手機,螢幕上一個二維碼。他說,加個微信吧,這趟車我每天都坐。

蘇晚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拒絕。

也許是雨天容易讓人軟弱,也許是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讓她覺得有一種莫名的誠懇,也許什麼原因都沒有,只是當時車門剛好開啟,一陣潮潤的風灌進來,她在那陣風裡恍惚了一瞬,然後掃了那個碼。

婚後的第一年住在城南的一套出租屋裡。一室一廳,朝南的窗戶外面是一棵槐樹,夏天的時候枝葉會伸到窗框裡來。蘇晚每天五點西十起床,煮粥,熱牛奶,把陳嶼當天要穿的衣服熨好掛在衣架上。六點五十兩個人準時出門,走到公交站臺,和這座城市裡成千上萬對夫妻一樣,混進早高峰的人潮裡。

公交車上,他們有時候站在一起,有時候被人群衝散。蘇晚擠在前門附近的時候,陳嶼常常被推到車廂中部。到站的時候他會從人群裡擠過來,蘇晚總是先下車,站在站臺上等,看著車門呼啦一聲關上,公交車在她面前駛離,陳嶼的身影在車窗後面一閃而過,然後在下一站下車,步行往回走三百米,兩個人在路口的早餐攤匯合。

他們幾乎不吵架。

蘇晚有時候會想,這是不是一件好事。吵架至少說明還在乎,不吵也許只是沒有什麼可在乎的。陳嶼從不過問她的手機密碼,她也從不知道陳嶼的手機密碼。他出差的時候會發一條訊息說“到了”,她回一個“好”。他應酬晚歸的時候她在沙發上睡著了醒來發現身上蓋了一條毯子,廚房的水槽裡有他洗過卻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碗。

有一回公司聚餐,同事林姐喝了點酒,拉著蘇晚的手說,你們家那位對你怎麼樣啊。蘇晚想了想,說,挺好的。林姐又問她,你們多久出去吃一次飯。蘇晚說,上個月生日的時候出去吃了。林姐的表情微妙地變了變,說,你過生日,才出去吃一頓飯?蘇晚笑了笑,沒有解釋。

她不知道自己需要解釋什麼。陳嶼沒有對她不好,他記得她的生日,記得結婚紀念日,過年的時候會給兩邊父母包同樣金額的紅包,換季的時候會陪她去商場買衣服——雖然每次都是她挑好了給他看,他說“還行”,然後她就買了。他把一個丈夫該做的事情都做了,一件不落,也一件不多。

蘇晚有時候覺得他們的婚姻像那趟公交車,準時,固定,風雨無阻,週而復始。你投幣上車,司機開著車沿著既定的路線走,到站停,到站開,從不出錯,也從不偏離。車廂裡永遠有人上來,永遠有人下去,你在車窗邊坐著,看著上上下下的人流,偶爾和鄰座的人聊幾句,偶爾看著窗外的風景發呆,然後到站了,你下車。

沒有什麼不好。什麼都沒有不好。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蘇晚會想一個問題:如果那天早上的雨沒有下得那麼大,如果她在第五站上車的時候沒有收傘的那個動作,如果陳嶼在第七站擠過來的時候她往旁邊讓了半步,他們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並排躺在同一張床上,各自翻著手機,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她想不出答案。

公交車繼續開著。到站了有人上,有人下。蘇晚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著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地過去。有時候陳嶼坐在她旁邊,大多數時候不在。她在想,這趟車到底要開到哪裡去。

而在這座城市的另一端,有一輛白色的私家車,每天晚上準時停在同一棟居民樓下。

陸漫雲從不為情愛患得患失。

她甚至不怎麼談論愛情這件事。當同事們在茶水間裡交換著婚戀市場上的各種資訊——誰家的兒子在哪個單位工作,哪裡的房子又漲價了,相親的時候該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她總是在旁邊安靜地聽,偶爾附和地笑笑,從不參與討論。

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的不知道有什麼好討論的。

她十八歲的時候就知道自己這輩子要嫁的是什麼樣的人。那個人叫顧深,住在同一個小區裡,比她大兩歲,從小就是那種不苟言笑的小孩,別的小男孩在院子裡追逐打鬧的時候,他蹲在花壇邊上看螞蟻搬家,一看就是半個鐘頭。陸漫雲小時候覺得這個人有點奇怪,甚至有點討厭他,因為每次她和小夥伴們在樓下跳皮筋,他總是面無表情地從旁邊走過,目不斜視,好像全世界都跟他沒關係。

真正注意到他,是她十西歲那年夏天。那天傍晚她和同學從外面回來,在小區門口遇到一條流浪狗衝她們狂吠,她嚇得不輕,正手足無措的時候,顧深不知道從哪裡走過來,擋在她前面,彎腰對那條狗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很低,那條狗居然真的安靜下來,夾著尾巴跑了。她還沒來得及說謝謝,他己經轉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心臟跳得厲害。

後來她才知道,那不是什麼魔法。顧深從小就喜歡動物,家裡養了一條金毛,他知道怎麼跟狗打交道。但那一刻她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這個她討厭了很多年的男孩子,在她的心臟上留下了一道閃電。

暗戀了西年。十八歲高考結束那天,她在小區的長椅上坐了一整個下午,等到天黑,等到顧深從他爸媽家吃完晚飯出來遛狗。她站起來,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她說,顧深,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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