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淺如霧
夜幕降臨何處去，
晨光破曉自當歸。
雨下了一整天，從清晨到黃昏，沒有絲毫要停歇的意思。七點西十分，我放下手中的鋼筆，揉了揉發酸的手指。辦公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窗外的城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藍色的光影，像是一幅被水洇溼的水彩畫。
我整理好桌上的檔案，關掉檯燈。走廊的聲控燈在腳下依次亮起，又在我身後次第熄滅。電梯裡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金屬壁面上映出我的臉——眼角的皺紋比去年又深了些，鬢角的白髮也多了幾根。西十三歲，不算老，但也不年輕了。
停車場空曠得很，我的車孤零零地停在角落。發動引擎時，廣播自動響起，是晚間新聞的片頭曲。我伸手關掉，車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雨刷有節奏的聲響。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林薇發來的微信：“晚上有酒會，不用等我吃飯。冰箱裡有餛飩，自己煮。”
我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好”字。她的頭像是一幅梵高的《星空》，用了好多年了，從來沒換過。我們的對話記錄往上翻，大多是類似的句子——“今晚有應酬”“加班到很晚”“你先睡吧”。再往上，是兒子高考前那段時間的對話，充滿了焦慮和叮囑。再往上……我忽然意識到，我己經很久沒有和她好好說過話了。
車子在雨中緩緩前行，紅燈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路邊有一家花店，暖黃的燈光從玻璃窗裡透出來，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投下一小片溫暖。一個年輕男人正從店裡出來，懷裡抱著一大束玫瑰，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我看了他一眼，綠燈亮了。
回到家，屋裡黑著燈。我按亮玄關的燈，換鞋，掛外套，動作熟練得幾乎不需要思考。冰箱裡有林薇說的餛飩，旁邊還有一盒切好的水果，保鮮膜包得整整齊齊。我站在廚房裡，看著那盒水果發了一會兒呆——獼猴桃、橙子、草莓，都是我愛吃的，切成均勻的小塊，連橙子上的白絡都仔細地剔乾淨了。
餛飩煮好的時候，我聽到開門的聲音。林薇回來了，比我想象中要早。
“酒會結束了？”我端著碗從廚房出來。
“沒去。”她站在玄關，正在解脖子上的絲巾，“頭疼，跟主辦方說了聲就回來了。你煮餛飩了？給我也盛一碗吧。”
她的語氣很平常，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些紅。不是哭過的紅，是那種沒休息好的疲憊的紅。
我把另一碗餛飩端上桌，兩人面對面坐著，各自低頭吃。客廳裡只有筷子碰著碗沿的細微聲響。
“今天……跟老周他們碰了個面。”我說。
“嗯？”她抬起眼睛。
“老周離婚了。”我頓了頓，“上個月的事，今天才跟我們說。”
林薇舀湯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動作。“為什麼？”
“他沒細說。”我低頭攪著碗裡的湯，“老周那個人你知道的，什麼都悶在心裡。我們幾個也沒好意思多問。”
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但我能感覺到她在看我，目光裡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我抬起頭迎上她的視線，她卻低下頭去喝湯了。
“對了，”她說，“陳默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我夾餛飩的手頓了一下。“他說什麼？”
“問了問小辰在國外的情況，又說……”她放下勺子，看著我，“說他下個月回國，想約我們一起吃個飯。”
“再說吧。”我說，“到時候看時間。”
她沒再說話。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小了一些，敲在玻璃上的聲音從密集的鼓點變成了稀疏的嘆息。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淺。半夜醒來的時候，林薇背對著我，呼吸勻長，一隻手搭在枕頭上，手指微微蜷著。窗外的月光照在她的手背上，皮膚薄薄的，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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