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那天的酒局散得很早。我開車回家的時候，路上沒什麼人，梧桐樹的影子在路燈下一晃一晃的。我把車窗搖下來，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夏潮溼的草木氣息。
我在想老周。
想著他當初坐在酒桌邊一杯一杯喝酒的樣子，想著他說“不想折騰”時臉上的表情，想著他在醫院裡被一個人守著時的感受，想著他一次次想抽身卻又一次次回頭的那個過程。一個人要經過多少次掙扎，才會真正陷進一段他自己一開始就知道不應該的感情裡？又要在裡面困多久，才捨得把自己的半生都押上去？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老周以前不是這樣的。大學的時候他是個特別爽朗的人，笑起來聲音能傳半個操場。他結婚那天喝多了，摟著我的肩膀說：“老顧，我這輩子就她了，不會再有別人了。”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睛裡亮堂堂的，跟當天的太陽似的。
我沒有問任何人老周現在過得好不好。有些事問不出口，問了也是白問。我只知道那天酒局的最後，提議喝酒的那個朋友說了一句話，他說：“老周說他不後悔。”
“不後悔什麼？離婚？還是當初陷進去？”
“他沒說。”
我停好車，上樓，輕手輕腳地開門。客廳裡黑著燈，林薇己經睡了。我站在玄關沒動，就那麼站了一會兒，聽著屋子裡她輕微的呼吸聲。月光從陽臺的推拉門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白晃晃的光。
我的手機在口袋裡安靜地躺著。
那天夜裡我沒有睡著。我坐在書房裡，沒有開燈，窗外是茫茫的夜色和遠處高樓上零星的燈火。我想起老周，想起他說的“不後悔”，又想起他以前婚禮上的笑臉。一個人怎麼能同時擁有兩種截然不同的“不後悔”？還是說，所有的不後悔其實都是騙人的，只是到了某個地步，除了不後悔，己經沒別的可說了？
手機在書桌上亮了一下。我拿起來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老顧，是我。聽說老周的事了，感慨萬千。想起咱們大學時候的事了，那時候多好啊。下個月回國，聚聚？”
簡訊沒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誰。
我沒有立刻回。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螢幕的光在黑暗裡映著我的臉，大概有些蒼白。我知道這個人，知道她說的“咱們大學時候的事”是指什麼。那時候我們都年輕，也都糊塗過。後來各走各的路，各自結了婚，各自有了孩子。這些年偶爾會有這樣的簡訊，隔著幾個月或者半年，簡短地出現一次，像一個很久以前回聲，不知道從哪面牆上反彈回來。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
然後我刪掉了那條簡訊。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林薇己經出門了。餐桌上留了張紙條：“豆漿在保溫杯裡，包子在蒸鍋裡。晚上我回來做飯，想吃什麼？”
我拿著紙條站了一會兒。晨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明亮而溫和。窗外的小區花園裡，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慢跑，一個穿校服的孩子正追著一隻皮球跑。
我走到窗前，看見樓下的玉蘭樹開花了，白花花的，像落了滿樹的雪。一個老太太坐在樹下的長椅上，膝上攤著一本書，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銀白的髮絲上跳躍。
我又想起老周。想起那個我沒能問出口的問題——他現在坐在某扇窗戶後面的時候，看到的晨光是什麼樣的？他會不會在某個早上，想起他原來的家裡那張餐桌、那個裝了二十年的碗筷、那個給兒子檢查作業的背影？他會不會有那麼一瞬間，覺得什麼東西缺了一塊，怎麼也補不回來了？
不知道。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低頭看了看手機，翻到那個沒有署名的簡訊對話方塊，在刪除記錄裡找到它，又看了一遍。然後我按住了那條簡訊，徹底從手機裡刪掉了它。
做完這件事之後，我撥通了林薇的電話。
“喂？”她的聲音有些意外，“怎麼了？忘帶什麼東西了？”
“沒有。”我說，“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我聽到她笑了，笑聲穿過電波，輕輕地震著我的耳膜。“好，”她說，“晚上給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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