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讀莊子了，”他說，“今天給你講個故事。”
他在艾草中間擺了兩把竹椅，我們面對面坐著，艾草幾乎埋到膝蓋。遠處有蟬在叫，叫聲像無數把小鋸子同時開工，把整個夏天的空氣鋸成碎末。
“我師父陳秋潭，原本是個中醫。”周老頭開始講，“民國二十六年，日本人打進來，他跟著難民往南跑。路上遇到一個道士，道士快死了，把一本手抄的《莊子》塞給他，說“你拿去看，看了能救命”。我師父當時不信——莊子怎麼救命？止不了血，退不了燒，接不了骨。”
“後來呢？”
“後來他到了重慶，開了一間小醫館。有一天來了個病人，是中央大學的學生，症狀跟你一模一樣。心慌，出冷汗，睡不著覺，老覺得頭頂上有什麼東西壓著。學生跟他說，自己在天文系讀書，天天算星星的距離——算到銀河系的尺度時，忽然覺得整個人被壓扁了，扁得像一張紙，貼在地球表面上，隨時要被風吹走。”
我後背一陣發麻。
“我師父按脈，脈象浮大而空，舌苔薄白，舌質淡。按中醫辨證，是“心腎不交、神不守舍”，開了安神定志的方子，吃了半個月，沒用。學生更嚴重了，開始出現幻覺，說半夜能聽見星星在吵架。”
“然後呢？”
“然後我師父想起那本莊子。他翻開《秋水》，從頭到尾念給那個學生聽。唸完一遍，學生說，“大夫，我好像好了一點。”我師父又唸了一遍。唸完第二遍，學生說，“大夫，我好像全好了。””
周老頭停下來，從艾草堆裡撿出一片枯葉，放在手心端詳。“我師父當時很震驚。他後來又用同樣的方法治了六個病人，全是讀書人，全是得了“宇宙病”的。治一個好一個。他這才明白那個道士臨死前說的“能救命”是什麼意思。”
“這……這可能嗎？”
周老頭把那片枯葉搓碎，撒在地上。“你那個顧醫生治病靠什麼？靠藥物改變神經遞質，靠談話改變認知框架。莊子治病的法子更簡單——他不改你的神經，不改你的認知，他首接讓你換一個活法。”
“換一個活法？”
“我問你，你從小到大，活法是什麼？”
我想了想。“追求確定性？把事情搞清楚？控制一切變數？”
“對了。你把世界當成一道算術題，以為算明白了就能心安。可宇宙算得明白嗎？你的焦慮，根源不在於宇宙太大，而在於你太想算清楚它。莊子不讓你算，他讓你首接跳進水裡面。”
他站起來，朝屋裡走。我跟進去，他從樟木箱子裡又翻出一本書，這次是本《史記》，翻開某一頁遞給我。
我看到的是《河渠書》。
“大禹治水，他爹鯀怎麼治的？堵。拿息壤到處堵，堵了九年，水越堵越大，最後被舜殺了。禹怎麼治的？疏。順著水性走，該往哪兒去往哪兒去。你那個焦慮，就是“堵”出來的水。”
“那我該怎麼“疏”？”
周老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輕，像一片艾草葉子落在水面上。
“你下週六再來。”他說，“第三次，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第三次去的時候，周老頭讓我開車。
我們往西走，過了門頭溝，進了太行山餘脈。路越來越窄，從柏油路變成水泥路，從水泥路變成碎石路，最後連碎石都沒了，只有兩道車轍碾過野草。周老頭坐在副駕駛上指路，像一尊被顛簸得微微晃動的人形瓷器。
“到了。”
我停下車。前面是一條河，窄得不像河，更像一道被山擠出來的褶皺。水很淺，清得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水流不急，嘩嘩地淌著，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本很大的書。
河邊坐著一個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個中年人，穿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膝蓋上攤著一卷竹簡——是真的竹簡，發黑發亮，繩子都快爛了。他正對著河水發呆，或者說，在聽河水。他的表情很奇怪，像一個人同時身處兩個地方，身體在河邊坐著，魂魄己經跟著水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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