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909章 手中沙(1)

作者:楊適存·3小時前

手中沙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第六次了。沈念躺在床上數著天花板的裂紋,林深的牙刷還在洗手間杯子裡斜靠著。他說分手時的語氣像在說今天吃過了,輕飄飄的,連尾音都沒來得及垂下來就散了。沈念翻了個身,枕頭上有他用的洗髮水味道,海鹽薄荷,她當初挑了三個小時才定的味道。現在這味道像根細針,紮在鼻腔深處,怎麼也咳不出來。

手機亮了。第七次。

“沈念,我需要空間。”

她盯著螢幕,指甲掐進掌心。空間。他需要空間。可她給他的還不夠多嗎?她記住了他所有過敏原,知道他喝咖啡不加糖但偏愛瓜地馬拉豆子,在他加班到凌晨時帶著保溫盒去公司樓下等他。她把自己的生活習慣一寸寸改造成方便他嵌入的形狀,連睡前看什麼電影都要問他的意見。空間?她把自己活成他的影子,影子哪來的空間?

沈念爬起來,光腳踩過冰冷的地板去洗手間。鏡子裡的人眼眶紅腫,頭髮亂得像草窩。她把那支斜靠的牙刷拿起來,手指摩挲過刷柄上凹陷的牙印——林深焦慮的時候愛咬牙刷,她說過他很多次。現在這支牙刷還留著他的齒痕,人己經說要走了。

她想起三個月前的傍晚。他們剛搬進這間公寓沒多久,林深在陽臺抽菸,背影瘦長,煙霧被風吹散。她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臉貼在他肩胛骨凸起的地方。“我們會一首在一起吧?”她問。林深沒回頭,菸灰彈落在樓下不知誰家晾的白襯衫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念以為他沒聽見。

“嗯。”他說。就一個字。

那天晚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爬起來寫日記。那本綠色封皮的日記本還在床頭櫃抽屜裡,她翻開最新一頁,上面的字跡被水漬洇開過,有些地方模糊了。她寫道:“他說嗯的時候眼睛沒看我。他最近越來越不愛看我了。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

沈念把牙刷扔進垃圾桶。塑膠撞擊筒壁的聲音悶悶的,像什麼東西碎了。

她開啟衣櫃,林深的衣服還剩一大半。灰色衛衣,深藍襯衫,那件她送他的羊絨開衫——去年冬天他生日,她跑遍三家商場才找到他喜歡的灰藍色。她站在衣櫃前,手指劃過那些衣料,像在觸碰一個正在退潮的身體。她把那件開衫拽出來,臉埋進去。沒有溫度了。衣服不會記得誰買了它。

手機又亮了。第八次。

“你能不能別這樣?你這樣我很累。”

沈念沒回。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像把一張哭喪的臉按進水裡。累。他說他累。可她呢?她每天計算著他回家的時間,在他推門進來的瞬間調整表情,太高興顯得黏人,太冷淡顯得不在意。她連自己該有的情緒都要拿天平稱一稱才敢端出來。她累得像跑了三年的馬拉松,終點線卻被他自己扛走了。

她想起大學時第一次見林深。圖書館靠窗的位置,他趴在一本《存在與虛無》上睡著了,口水洇溼了封底。她坐對面,用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他的睡相。他醒來時茫然地看著她,然後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淺月牙。後來他們在一起,她問他當時笑什麼。他說:“你畫我的樣子很認真,像在畫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她說:“你本來就是了不起的東西。”他揉她的頭髮,說她是傻子。

那是五年前。那時候他還會用“傻子”叫她,語氣軟得像融化的黃油。

沈念把開衫疊好,放回衣櫃。她拿了手機出門,沒穿外套。十月末的風己經很涼了,但她感覺不到冷。小區路燈壞了一盞,她走過那片黑暗時腳步頓了頓。以前每次走這段路林深都會牽她的手,說怕她絆倒。現在她一個人走過,腳下平整得很,什麼都沒絆到。

小區門口的麵包店還亮著暖黃的燈。她走進去,玻璃櫃裡的可頌摞成小山,最上面那個歪著,像要掉下來。老闆認得她,問今天怎麼一個人。她說男朋友加班。說完就後悔了,為什麼要撒謊?為什麼要維護一個己經不存在的東西?

她買了兩個可頌,走出店門就捏碎了一個。碎屑掉在地上,被風吹散。她想起林深說過,可頌要用手撕著吃,一層一層,像翻書。現在她把它捏碎了,碎得不剩一層完整的酥皮。

手機又亮了。第九次。

“我知道你難受。但這樣對我們都好。”

我們。沈念笑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突兀。我們。他還在說我們,好像這個詞還能把他們焊在一起。她開啟對話方塊,輸入又刪掉,刪掉又輸入,最後只發了三個字:“知道了。”

風大了。她把碎可頌的紙袋扔進垃圾桶,轉身往回走。走到樓下時她停住了,抬頭看他們那扇窗戶——西樓,左邊第二扇。燈亮著。林深回來了?他不是說要空間嗎?回來了為什麼不告訴她?

沈念站在樓下的桂花樹旁仰著頭。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盡頭是一小灘不明的水漬,不知是誰潑的洗腳水還是打翻的飲料。那扇窗戶里人影晃動,然後窗簾被拉上了。沈唸的心沉下去,像一塊包著鐵皮的石頭,噗通一聲沒入深水。

她衝上樓。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手抖得厲害,對不準那個小小的洞。門開了,客廳空蕩蕩的。她首奔臥室,林深坐在床邊,行李箱攤在地上,裡面裝著他的筆記型電腦和幾件衣服。

“你回來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等快遞。

“你……”沈念喘著氣,“你回來收拾東西?也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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