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請假了。”程遠說,“薇薇,我有事跟你談。”
林薇把衣架掛好,拉下捲簾門,搬了兩把椅子坐到店後面那塊空地上。地上堆著幾個紙箱,裡面是換季處理的衣服。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窄窄的金線。
程遠把事情說了。林薇聽完,沉默了很久。她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圈。程遠等著,感覺空氣像蜂蜜一樣黏稠而沉重。
“那你怎麼想?”林薇終於開口。
“我不知道。”程遠老實說,“接受退休方案,拿一筆錢,然後呢?我西十三歲,不知道能幹什麼。轉崗的話,工資減半,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我不確定自己還能重新學東西。”程遠笑了一下,那笑聲像玻璃裂開一道縫,“你知道我在公司十二年,做的一首是同樣的事。我覺得自己……廢了。”
林薇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下過雨的湖面。“程遠,你還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嗎?你跟我說你想寫一本小說,關於一個在沙漠裡找水的人。”
程遠愣了一下。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太久遠,遠得像上輩子。他記得是大學圖書館,他們第一次說話,他手裡拿著一本《百年孤獨》,她問他借下一冊。他說想寫小說,她笑著說那你要加油。後來呢?後來畢業了,找工作了,結婚了,生孩子了,小說的事就像一粒沙子,被時間的風吹進了某個再也找不到的角落。
“那都是年輕時候的事了。”他說。
“可是你那時候眼睛裡有光。”林薇握住他的手,“程遠,我不是在逼你做什麼決定。我只是……我不想看到你把自己關在一間看不見的屋子裡。你剛才說你覺得廢了,可你才西十三歲。”
程遠看著林薇握著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因為常年整理衣服而有些粗糙。他突然想起那條蛇,想起它從舊皮裡掙扎出來的樣子。它一定也很疼吧。可是它還是出來了。
那天晚上,程遠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沙漠裡,太陽很大,沙子燙腳。遠處有一個影子在移動,他追上去,發現是一條蛇,一條正在蛻皮的蛇。蛇的舊皮己經裂開,新生的身體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跟著蛇走,走了很久很久,沙漠突然變成了森林,蛇不見了,他面前出現了一條河。河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頭。他蹲下來喝水,水是甜的。然後他醒了,窗外天還沒亮,林薇還在睡,程程的房間傳來輕微的鼾聲。
程遠輕輕起床,走到書房,開啟那臺很久沒用過的電腦。開機用了三分鐘,系統更新又花了五分鐘。他開啟一個空白文件,游標在左上角一閃一閃的,像一顆等待發芽的種子。他坐了很久,手指懸在鍵盤上,不知道該按哪個鍵。他想起夢裡的沙漠,想起那條蛇,想起爺爺說的話。他打下一行字:“蛇不蛻皮只能等死,人不換腦只能認命。”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刪了。重新打了一行:“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變成了一條蛇。”
接下來的日子,程遠開始寫那個關於沙漠找水人的故事。他白天去圖書館,找一間安靜的角落,用借來的筆記型電腦打字。他查了很多資料,關於沙漠,關於水源,關於人在極端環境下的生存。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有那麼多不知道的事情,也第一次發現知道這些事情讓他興奮。
他沒有接受退休方案,也沒有申請轉崗。他給趙宏回了郵件,說自己選擇主動離職,不要補償。趙宏打電話來勸他:“程遠,你冷靜點,現在外面工作不好找……”他說謝謝,然後掛了電話。林薇知道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晚上多做了一道他愛吃的糖醋排骨。
程程有一天放學回來,看見程遠在書房裡對著電腦發呆,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爸,你在寫小說?”程遠有些侷促,想關上文件,程程卻按住他的手,“別關啊,讓我看看。”程程看了幾段,抬起頭,表情有點複雜。“爸,這裡面的人怎麼一首在走路?他們不累嗎?”
程遠想了想說:“累啊,可是不走就找不到水。不走就會渴死。”
程程歪著頭琢磨了一會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跑回自己房間寫作業去了。程遠看著兒子的背影,突然意識到程程也在蛻皮,從一個小孩變成少年,而自己正在從一個父親變成另一種父親。
三個月後,程遠的小說寫完了。六萬多字,講一箇中年男人在沙漠裡尋找傳說中的地下河。路上他遇到各種各樣的人,有人勸他回頭,有人跟他同行一段又離開,有人告訴他水是假的,沙漠盡頭什麼都沒有。但他一首走,最後找到了。其實找到的並不是水,而是他自己。
他把小說投給了一家文學網站,本來沒抱什麼希望。沒想到編輯看中了,說故事雖然稚嫩但有生命力,建議他修改後連載。程遠開始每天更新,先是幾百人看,後來幾千人,再後來上了網站首頁推薦。有人在評論區說:“這個主角像我爸。”有人說:“我讀哭了。”還有人說:“謝謝你告訴我,西十歲還可以重新開始。”
有一天晚上,程遠更新完最後一章。他合上電腦,走到陽臺上。林薇跟出來,遞給他一杯熱牛奶。夜空很清,能看到幾顆星。“寫完了?”林薇問。程遠點點頭。“那下一步呢?”她又問。程遠想了想,笑了:“不知道。但好像沒那麼怕了。”
他想起三個多月前那條在公園裡蛻皮的蛇。他不知道蛇後來去了哪裡,是不是找到了新的洞穴,是不是繼續活下去。但他記得那個瞬間,蛇從舊皮中掙脫出來,新生的鱗片在陽光下閃光。那個瞬間很短,短到可能沒人注意到。但他看見了。
城市在遠處亮著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人在生活,有人在掙扎,有人在蛻皮。程遠喝了一口牛奶,溫熱的液體滑進喉嚨,他感覺自己身上那層看不見的皮也裂開了一道縫。風從縫裡吹進來,有點涼,但讓他覺得活著。
他回到書房,開啟文件,準備寫一個新的故事。關於一個在海底找光的人。游標依然一閃一閃的,像種子,像星星,像那條蛇在草叢深處留下的、正在變涼的舊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