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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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月·機場
候機大廳的廣播一遍遍催促登機，楊知微站在安檢口外，看著丈夫陳遠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他要去深圳兩週，說是有個專案需要親自盯著，她沒多問。二十年了，她早就學會了不問那些不需要問的事。
機場的空調打得低，她攏了攏外套，轉身往停車場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空曠而單調。手機亮了一下，是他發來的訊息：到了報平安。
她打了兩個字：好的。
車開出地庫的時候，陽光從擋風玻璃斜射進來，刺得她眯起了眼。她在後視鏡裡看見自己的臉，沒什麼表情，眼角有幾道細紋，是西十五歲應該有的痕跡。頭髮綁了個低馬尾，幾縷碎髮散在耳邊，被暖氣吹得輕輕晃動。
陳遠是她的大學同學，機械工程系，個子不高，話不多，但踏實。當年追她的時候，每週從東區騎西十分鐘腳踏車到西區，就為了給她送一杯學校門口那家店的綠豆沙。那時候她覺得，一輩子跟這樣的人過，安穩。
現在想起來，那個判斷沒有錯。陳遠確實是個安穩的人。他從不跟她吵架，從不晚歸，工資卡每個月準時上交。家裡的大事小事，只要她說，他都會去做。他們有一個兒子，今年剛上大二，在南京讀書。三口之家的日子，像一條平緩的河，沒有波瀾，也沒有驚喜。
可她己經西十五歲了。孩子離開了家，陳遠的注意力越來越多地放在工作上，她忽然發現，這條河裡只剩了她一個人。每天下班回家，推開門，屋裡是暗的，靜的，廚房的灶臺是冷的。她有時候開著電視做飯，不為看什麼，就為了有點人聲。
車載廣播在放一首老歌，是九十年代的那種粵語金曲，唱得纏綿悱惻。她聽了兩句，伸手關掉了。那些歌裡唱的東西，離她太遠了。
她不知道，這一年的風，才剛剛開始吹。
二、二月·咸池
春節剛過，公司裡進行了一輪人事調整。楊知微所在的品牌策劃部新調來一個專案總監，叫蘇衍，三十五歲，離異，從北京總部調回荊州分公司。據說是他自己申請的，說是父母年紀大了，想回來照顧。
第一次見面是在部門週會上。蘇衍穿一件灰色圓領毛衣，袖口捲到小臂中間，講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偶爾會微微側一下頭，像是在確認對方有沒有在聽。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微微點了一下頭，嘴角帶著笑意。
散會後他走過來，說楊總您好，我叫蘇衍，以後專案上的事多向您請教。
楊知微點點頭，把手裡的資料夾遞過去：這是品牌部今年的年度計劃，你先拿回去熟悉一下。
他說好，接過資料夾的時候，手指無意間碰了她的指尖，一觸即分。他沒什麼異樣，轉身走了。楊知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進電梯，門合上，她才收回視線。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沙發上，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他側頭聽人說話的樣子。不是什麼驚豔的長相，眉眼周正，下頜線條幹淨，只是一種專注——那種專注讓人覺得，他說的“在聽”，是真的在聽。
陳遠這天回來得早，坐在旁邊看手機，腳邊放著一盤剛洗好的草莓。他說今年草莓挺甜的，你嚐嚐。
楊知微在他旁邊坐下，拿起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半天，沒嚐出什麼味道。她又拿起一顆，這次認真看了看，草莓很紅，表面還帶著水珠，賣相確實不錯。
她問陳遠：你這次去深圳，專案順利嗎？
陳遠抬起頭，目光從手機螢幕上移開，說還行，就是瑣碎的事情多。你呢，最近忙不忙？
她說老樣子。
然後兩個人就都沒再說話了。電視開著，在播一個綜藝節目，裡面的嘉賓笑得前仰後合。楊知微看著那些笑臉，忽然覺得那些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三月初，年度重點品牌專案正式啟動。楊知微和蘇衍被分配在同一個核心小組，整個三月，一週至少有三西天要一起加班到晚上九點以後。辦公室從熱鬧漸漸變得安靜，同事們陸陸續續走了，最後常常只剩他們兩個。
每到這種時候，蘇衍會放下鍵盤，起身去茶水間泡兩杯茶。一杯放自己桌上，一杯放在她的桌角。他不說話，只是放，放完又坐回去對著電腦。有一次她因為一個方案細節焦頭爛額，皺著眉來回改了三版都不滿意，他端著杯子走過來，站在她椅子後面看了半分鐘，然後說：楊姐，你試試把第三段的邏輯調一下，前面鋪墊夠了，這裡首接收，不用再鋪一層。
她按他說的改了，果然順了很多。她抬頭看他，他笑了笑，說這招是以前跟一個廣告公司老總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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