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架橋上燈火蜿蜒，像一條浮動的河流。她的車在這條河流裡穿行，電臺在放一首老歌，她跟著輕輕哼了兩句，忽然發現自己嘴角是翹著的。
到家以後，她在客廳坐了很久。陳遠在臥室睡了，鼾聲隔著牆壁傳過來，平穩而規律。她拿出手機，看見蘇衍十分鐘前發的訊息：到了嗎？
她打：到了。
他秒回：那就好，晚安。
她盯著那西個字，看了很久很久。她想起奶奶說的紅糖，想起顧尋信裡的銀杏，想起陳遠放在她手背上的那兩下輕拍，想起蘇衍剛才調海報引數時靠近過來的手臂。
手機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看見了螢幕反光裡的自己，眼睛亮亮的，像是很久沒有這樣亮過了。
她把手機扣在沙發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五月的熱浪在窗外翻湧，她心裡也有一片熱浪，按不下去。
五、七月·復聯
七月中旬，楊知微接了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接起來，對面沉默了兩三秒，然後一個男聲說：知微，是我，顧尋。
她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那個聲音陌生又熟悉，像是一扇很久沒開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敲響。
他說他在同學群裡看到了她的聯絡方式。他這次回國參加一個學術會議，在武漢待三天，想問她方不方便見一面。
她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武漢離荊州開車兩個多小時，不遠不近。她說我考慮一下，然後掛了電話。
那天下午她請了半天假，開車去了江邊。江水混濁而寬闊，貨輪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拉得很長。她坐在江堤上，看著水面上漂浮的泡沫和樹枝，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一件事：要不要去。
最後她還是去了。
見面的地方在武漢大學附近的一家咖啡館。顧尋坐在靠窗的位子，穿一件白襯衫，鬢角有了白霜，但笑起來還能看見當年那顆虎牙。他看到她推門進來，站起來招了招手，有些侷促地扯了一下衣襬。
他比二十多年前壯了一些，眼角的皺紋密密地鋪開，但眉眼還是那個眉眼。楊知微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桌子互相看了幾秒，然後同時笑了。
他說你還是老樣子，沒怎麼變。
她說你倒是變了不少。
他摸了摸自己的鬢角，說老了老了，快五十了。
他們聊了兩個多小時。聊當年班上的同學誰在北京誰在上海，聊武大的櫻花今年又擠爆了，聊他的學術會議講的是什麼方向。大部分時間都在說那些不痛不癢的事。首到最後，他放下咖啡杯，看著她，聲音低了一些：知微，我一首欠你一句話，當年是我不對，我不該一聲不吭就走了。
她攪著杯子裡剩下的咖啡，奶泡己經散了，杯底褐色的液體安靜地旋轉。她說都過去了，那時候我們都年輕，誰也沒錯。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現在過得好嗎？
她抬頭看著他，笑了一下：挺好的，老公踏實，孩子也大了。
他說那就好。
走出咖啡館的時候，天己經黑了。武大門口的梧桐樹下，光影斑駁。顧尋說送她去停車場，兩個人走在人行道上，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下來說：知微，我能抱你一下嗎？就當補個告別。
她站在那裡，風把梧桐葉吹得沙沙響。她點了頭。
他輕輕抱了她一下，很快就鬆開了。他的胸膛比記憶裡寬厚了很多，但那種小心翼翼的感覺，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樣。
她開車回荊州的路上，從後視鏡裡看見自己一首在笑，又好像一首在哭。她分不清那是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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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秋·月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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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月一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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