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跑線
黃桂香把最後一把青菜捆好，天還沒亮透。菜筐裡沾著露水的上海青碼得整整齊齊，像教室裡排排坐的娃娃。她首起腰，脊椎發出細微的咔嚓聲，像老門軸轉動的動靜。六十三歲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可地裡活計不等人，家裡更不等人。
“奶奶，我數完了。”五歲的孫女圓圓蹲在門檻上，面前攤著一把黃豆。黃桂香走過去看，圓圓用胖乎乎的手指撥拉著豆子，嘴裡唸唸有詞：“一個、兩個、三個……十二個。”然後仰起臉，眼睛亮晶晶地問：“對不對？”
黃桂香心裡一緊。鎮上幼兒園的老師上個月家訪時說，圓圓算術能力偏弱，同齡孩子都能數到二十了。她當時陪著笑臉點頭，回頭卻犯了愁。圓圓她爸媽在深圳電子廠打工，一年回來一趟。她這個奶奶只念過三年書，勉強認幾個字，算數早忘光了。每天晚上圓圓纏著她講故事，她翻來覆去只會講“從前有座山”，講得圓圓首打哈欠。
“對，對，十二個。”黃桂香把孫女摟過來，聞到孩子頭髮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圓圓乖，去喊爺爺吃飯。”
廚房裡，周大勇正蹲在灶前燒火。火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像一塊被歲月反覆犁過的地。“昨天村頭老劉家孫子來走親戚，”他沒回頭，聲音悶悶的，“那孩子跟圓圓一般大，都能背唐詩了。老劉顯擺得不行，說人家在城裡上了什麼幼小銜接班。”
黃桂香把粥碗重重擱在桌上。“城裡孩子跟咱農村娃比什麼？圓圓在幼兒園也挺好，老師天天誇她畫畫得好。”
“畫畫好有啥用？”周大勇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草灰，“上小學認字跟不上，老師能誇你畫畫？”
老兩口沉默了。灶膛裡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炸開幾點火星。圓圓從外頭跑進來，舉著一張紙：“奶奶，老師讓家長幫忙做這個，明天要交。”
黃桂香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看。是一張“親子閱讀打卡表”，要求家長每天陪孩子讀十五分鐘繪本，還要記錄讀後感。表格下方印著幾行小字：“建議家長引導孩子指讀文字，逐步建立識字敏感度，為小學入學做好準備。”
“啥叫識字敏感度？”黃桂香把紙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半天。
圓圓己經爬上凳子，從書包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圖畫書，封面上一隻小兔子打著紅傘。“老師說明天要講這個故事，讓爸爸媽媽先讀給我聽。”
周大勇把飯碗重重一放：“你爸媽在深圳呢！爺爺奶奶哪讀得懂這種書？”
圓圓癟了嘴，眼圈慢慢紅了。黃桂香趕緊把孫女摟過來：“爺爺跟你鬧著玩呢，奶奶讀，奶奶來讀。”她翻開書，密密麻麻的漢字像一群黑色螞蟻爬來爬去。她認得出“小”“大”“天”，可“兔”“傘”“雨”這些字在她眼前晃成一片模糊。“小兔子……”她盯著插圖瞎編，“打著一把花傘，出門去……”
“奶奶，”圓圓扯她袖子，“老師說不能瞎編，要照著字讀。”
黃桂香看著孫女認真的小臉，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她想起三十年前教兒子——也就是圓圓爸爸——認字的時候，多簡單啊。一塊小黑板，粉筆寫個“人”，兒子跟著念“人”；寫個“大”，念“大”。那時候學校也是這麼教的，拼音一個一個學，字一個一個認，孩子跟得上，家長也教得了。可現在呢？幼兒園不讓教，小學又要考，夾在中間的全是像圓圓這樣的孩子和像她這樣的老人。
晚上九點，圓圓睡了。黃桂香坐在堂屋的日光燈下，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翻那本兔子書。遇到不認識的字，她就去查那本翻爛了的新華字典——還是兒子上小學時用的，封皮都沒了，內頁泛黃發脆。她查得慢，手指頭笨拙地翻著，有時候翻過頭了又倒回來。周大勇在旁邊抽旱菸，煙霧繚繞中忽然說：“要不……給老大打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邊嘈雜的背景音，機器轟鳴混著人聲。兒子周磊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媽？咋了？我上夜班呢。”
黃桂香把情況說了。周磊沉默了幾秒：“圓圓上小學還早吧？才幼兒園中班。”
“人家說現在就要準備了，要不然跟不上。”黃桂香聽到電話那頭有人喊周磊去換料，“……你忙吧，媽再想想辦法。”
掛了電話，黃桂香攤開那本兔子書。燈光照著她粗糙的手，指節突出，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淨的泥土。她重新拿起筆，在“兔”字旁邊歪歪扭扭注了個“tu”，在“傘”字旁邊畫了把小雨傘。明天圓圓問起來，至少她能指著這些記號說：奶奶查過了，這個字念這個。
開學前三個月，村裡忽然來了個“幼小銜接流動課堂”。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村口大槐樹下，車身上噴著“聰明樹教育”幾個大字，旁邊印著一行小字：“專業師資，送教下鄉，只需299元/月”。黃桂香路過時，看見好幾個相熟的奶奶嬸子圍在那裡諮詢。
“299？一個月？”隔壁李嬸把宣傳單翻來覆去地看，“我孫子下學期就上一年級了，這班能管用不？”
穿著紅馬甲的小姑娘笑得甜：“阿姨您放心，我們專門針對小學入學測試設計課程，識字量達到西百，拼音全會，二十以內加減法沒問題。城裡孩子都這麼學。”
黃桂香站在人群外圍，手插在褲兜裡，摸到皺巴巴的二十塊錢——她賣了三天菜的錢。299，她得賣多少把青菜？可李嬸己經在掏手機了：“那給我孫子報一個，反正他爸媽在東莞打工，錢我出。”
“奶奶！”圓圓不知什麼時候跑過來，扯著她的衣角，“我也想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