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桂香蹲下來，擦掉孫女鼻尖上的汗珠：“圓圓想去？”
“嗯！小美說她去了就能認識好多字，上小學就不害怕了。”
黃桂香看著圓圓亮晶晶的眼睛，那些在黑夜裡掙扎著查字典的疲憊忽然湧上來，眼眶一熱。她站起來，擠進人群，對紅馬甲小姑娘說：“我家也報一個。”
交完錢，黃桂香手裡只剩一張薄薄的收據。回家的路上，周大勇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看見她臉色不對：“咋了？”
“給圓圓報了個班。”她把收據遞過去，“299。”
周大勇接過看了一眼，沒說話。半晌，他把鋤頭換了個肩膀：“報就報吧，咱苦點沒啥，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黃桂香沒接話。她想起三十年前，周磊上小學一年級，書包裡就一本語文一本數學，翻開第一頁，“a o e”印得大大的，後面跟著拼音格。老師從西線三格教起，一橫一豎都有規矩。周磊握筆姿勢不對，她手把手教了半個月，教得滿手都是鉛筆灰，但心裡踏實——因為老師教什麼，她看得見，跟得上。
可現在呢？起跑線在哪？在村裡大槐樹下的麵包車裡？在父母深圳工廠的流水線上？還是在奶奶深夜查字典的那盞燈下？
圓圓上了兩次“流動課堂”就生病了。發燒三十九度，躺在衛生所的床上打點滴，小臉燒得通紅。黃桂香守在床邊，握著孫女滾燙的小手。周磊從深圳打來電話，這次背景安靜些，是在宿舍：“媽，要不……我把圓圓接過來？”
“接過來？”黃桂香一愣，“你們兩口子都上班，誰帶孩子？”
“這邊有私立學校，專招我們這種打工的娃。貴是貴點，但能住校，不用操心功課。”
黃桂香想起兒子在深圳租的房子，十來平米，夏天像蒸籠。圓圓去了，能有在農村自由？可她又想起那張“親子閱讀打卡表”，想起自己查字典時笨拙的手指，想起299元的收據皺巴巴地壓在枕頭底下。
“讓媽想想。”她說。
掛了電話，圓圓醒了，小嘴嘟囔：“奶奶，我想喝水。”黃桂香喂她喝了水，孩子又昏昏沉沉睡了。衛生所的窗外飄進來幾聲蟬鳴，嘶啞悠長，像是夏天最後的掙扎。
黃桂香忽然想起一件事。圓圓上個月在幼兒園畫的畫還貼在堂屋牆上：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門口站著三個小人，手拉手。圓圓說，大的是爸爸媽媽，小的是她。畫的下方，圓圓用剛學會的幾個字歪歪扭扭寫著——“我想你們”。
她看著那幅畫，眼淚終於掉下來。原來起跑線早就不在小學門口了，也不在幼小銜接班的教室裡。起跑線在更早的地方，在父母背上行囊離開村口的那一刻，在孩子第一次問“爸爸媽媽什麼時候回來”的時候，就己經劃下了。
可孩子不知道這些。圓圓只知道奶奶查字典很慢，只知道別的小朋友能念故事書她不能，只知道299塊錢是奶奶賣了很多很多青菜才湊出來的。她那麼小，還看不懂“教育壁壘”西個字怎麼寫，卻己經開始承受這西個字的分量。
窗外蟬鳴忽然停了。黃桂香擦掉眼淚，輕輕握住圓圓打點滴的小手。那隻手軟軟的，熱熱的，五個指頭像五粒小小的豆子。她想起圓圓數黃豆的樣子，認真又笨拙，數到十二就數不下去了。
可總有一天會數到二十的，黃桂香想。總有一天。
她低頭看著孫女睡夢中微微顫動的睫毛，像蝴蝶瀕死的翅膀。外面操場上，三五個孩子在瘋跑，笑聲尖尖細細地飛過來。黃桂香認出了圓圓最要好的小美，那個上了“流動課堂”的女孩，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寫字。她走過去兩步，又停住了。陽光照在衛生所的白牆上，明晃晃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她回過身，坐回板凳上。圓圓還在睡，點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時間本身。黃桂香把孫女的小手攏在自己掌心裡，那手太小了，小到她幾乎不敢用力。
她想，等圓圓醒了，她要把兔子書再讀一遍。不認識的字，查字典。查不到，就跳過去，自己編。反正故事嘛，總歸是圓滿的結局才好。就像從前，她給兒子講“從前有座山”的時候，山裡頭最後總是有一朵花開了。
圓圓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奶奶，我能上小學嗎？”
黃桂香使勁點頭：“能。奶奶送你去。”
陽光忽然從雲縫裡鑽出來，照進衛生所的窗戶，把點滴瓶裡的水珠照成一顆顆小太陽。黃桂香眯起眼，恍惚間好像看見很多年前，自己揹著布書包走在去學校的土路上。那時候沒有幼小銜接，沒有識字敏感度，沒有299塊的流動課堂。那時候天很藍，路很長，書包很輕。
她低下頭，對圓圓笑了笑：“走，奶奶帶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