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923章 味不如初(2)

作者:楊適存·7天前

“什麼時候走?”

“後天。”

我說哦。然後就沒再說話。風吹過來,把其中一根晾著的煙吹動了一下,她伸手按住。月光落在她手背上,指節泛著青白。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從天台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臺階上磕磕碰碰,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夜色吞了。我一個人靠著護欄抽完了一整根紅豆煙。那支菸是那天晚上剩下的最後一根,她留給我的。菸灰落在手背上,溫熱的,像誰輕輕碰了一下就走了。

那以後我抽了很多年的紅豆煙。中間換過住處,換過工作,換了三個城市。談戀愛談過兩次,都是無疾而終。有一回女朋友問我為什麼總抽一種煙,我說習慣了。她說習慣可以改啊,換換別的試試。我試了。中華、玉溪、黃鶴樓、南京、芙蓉王、利群——每種都試過至少一包,沒一種對味。紅豆煙的味道其實算不上多好,有點苦,餘味發澀,但那種苦裡面有一種很薄很薄的回甘,像隔夜的茶,像雨天晾不幹的衣服,像一個人說走就走了沒留下任何交代的那種悵然。

今年年初我搬了一次家,整理舊物的時候翻出一個紙箱子,裡面全是高中時候的東西。課本、試卷、筆記本,紙頁都發黃了,有一股陳年的黴味。我一本本地翻,翻到那本硬皮筆記本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翻開封面,前面幾頁是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字跡己經淡了。翻到中間,忽然掉出來一張薄薄的紙片。我彎腰撿起來,翻轉過來——

深紅色的底色,邊緣泛著毛刺,上面的圖案有些褪色了,但還能辨認清楚。一對男女相向而立,男人襯衫筆挺,女人長裙微揚,手臂輕輕交疊,兩個人臉上都帶著淡而柔和的笑意。畫面溫柔、寧靜、優雅、端莊。右下角的字己經模糊了,但我閉著眼睛也知道那兩個字寫的是什麼。

紅豆。

我捏著那張紙片站在客廳裡,忽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睛發酸。

那張煙盒封面被我夾進書裡的時候,我還是個十七歲的高中生。那時候我以為愛情就是那樣的——甜美寧靜、永不散場。後來我遇見了一個抽紅豆煙的女孩,在天台上坐了一個夏天,她走的時候什麼也沒留下,只留給我一種改不掉的味道。再後來我就一首抽一首抽,抽到這款煙停產了,抽到那個味道徹底從這世上消失了,我才恍然發現——我懷念的從來不是那種菸草的味,而是十六七歲對愛情全部的嚮往,二十三歲那個夏天天台上的風吹過脖頸的涼,還有這二十年間所有沒能說出口、也再沒有機會說出口的話。

時間就是這樣一個東西——你撕下一張煙盒夾進書裡,以為只是個隨手的小動作。十幾年後再翻開,它忽然就成了一枚書籤,別在了你人生最關鍵的某一頁上。你早己翻過了那頁,可書籤還留在那裡,提醒你曾經到過什麼地方。

如今紅豆煙沒了。那張撕下來的煙盒封面被我重新夾回了筆記本里。我沒有把它拿出來。就讓它在那裡待著吧,就像十西年前那個在天台晾煙的女孩,就像二十三歲那年在天台抽第一支紅豆煙的我自己——他們都停在某一段舊時光裡,不再向前走了。

窗外颱風過境,風聲嗚咽。我坐在客廳裡,面前擺著那個空了的紅豆煙盒。盒子裡其實還有一支——半年前放進去的,一首沒捨得抽。現在拿在手裡,煙紙有些受潮了,皺巴巴的,像隔了一整個雨季的舊信紙。我把它點著了。

第一口很淡。第二口澀。第三口,我好像又回到了高二那年的課桌邊,手指輕輕撫過那張印著俊男靚女的紙殼,在心裡偷偷描摹愛情的樣子。然後我又看見了那個天台的輪廓,水泥護欄上一排深紅色的煙在月光下晾著,她蹲在旁邊伸手去擺正其中歪掉的那根。

然後煙就燒完了。

我把菸蒂摁進手邊一個空的荔枝罐頭裡——是後來特意買來的,標籤撕了一半,跟當年天台那個一模一樣。咔嗒一聲,青煙散盡,滿室沉寂。

從此再無紅豆煙。也再無疏桐。也再無那個十七歲的、以為愛情永不散場的少年。

人生就是一場漫長的失散。你遇見誰,都是路過了誰的半程。你以為你們在同一個天台上吹同一陣風,其實風早就換了好幾輪。你攢了一輩子的煙盒,撕下來夾進書裡,以為能留住什麼。可等到翻開的那一天,你才發現,那頁書早就翻過去了。

味不如初。人不如故。

連那個站在原地等自己的人,也早就不在那裡了。

我把荔枝罐頭擰緊蓋子,放回書架上。從今往後,紅豆煙只在一張褪了色的紙殼上存在了。那對男女還在擁抱,裙襬還在揚著,笑意還在嘴角。他們停在了九十年代末的某個瞬間,甜美寧靜、優雅端莊,像那個時代所有未完成的愛情。

窗外雨更大了。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黑暗中浮現出那個天台的輪廓,月光清涼,她蹲在水泥護欄邊一根一根地擺正那些煙,後頸的皮膚白得透明。風從遠處來,她的頭髮被撩起來又落下。

那是我記得的,關於她最後一個畫面。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那樣的月光。後來我再也沒有嘗過那種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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