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923章 味不如初(1)

作者:楊適存·6天前

味不如初

紅豆煙停產的訊息,是樓下便利店的老陳告訴我的。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我照例去買菸。櫃檯後面那排貨架上,紅豆煙的位置空了。老陳正往上面碼新到的薄荷味,看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廠家不做了,最後一批上週就賣完了。要不你試試這個?”他遞過來一包雲煙。我盯著那個空格子看了幾秒,擺了擺手說不用了,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出便利店,夜風撲在臉上,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小區裡的桂花開了,甜膩膩的香氣混在空氣裡,濃郁得有些過分。我站在路燈下摸口袋,手指觸到煙盒的硬殼——空的。最後一支紅豆煙在兩個小時前抽完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支菸會是這輩子最後一支。

回家推開門,屋裡黑著。我沒有開燈,走到陽臺上坐下來。遠處的高架橋上還亮著燈帶,橘黃色的光連成一條流動的線,車子來來往往,像某種永遠不會停歇的迴圈。風從紗窗的縫隙裡鑽進來,涼絲絲的。我坐在黑暗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空煙盒——那個深紅色的硬紙殼,正面印著一顆小小的紅豆圖案,邊緣己經磨得發白。我把它開啟又合上,合上又開啟,咔嗒咔嗒的聲響清脆得像某種倒計時。

記憶忽然被拽回了一個很遠的地方。那時候我還是個高中生,十六七歲,什麼也不懂,什麼也沒經歷過,卻以為什麼都懂了。

高二那年我迷上了集煙盒。也不為別的,就是覺得那些花花綠綠的紙殼子好看,尤其是印著人物的。課間的時候,班裡男生偷偷抽菸,抽完了把煙盒隨手扔在課桌抽屜裡,我就趁人不注意撿走,把盒面上的圖案小心翼翼地撕下來,夾進筆記本里。那一本厚厚的硬皮筆記本,正面寫滿了數學公式和英語單詞,背面卻貼著幾十張煙盒紙片,像一本隱秘的畫冊。

有一天課間,我跟同桌周揚說:“週末來上學的時候幫我帶一包煙。”周揚瞪大眼睛看著我:“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了?”我說我不抽,我就看看盒子。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我半天,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週一早上我到教室,桌肚裡塞著一個塑膠袋。開啟來,裡面躺著一包煙。深紅色的硬紙殼,正面印著一對男女。男的身穿筆挺的襯衫,側身而立,女的穿一條素色長裙,裙襬微微揚起,兩個人相向而立,手臂輕輕交疊,像是一個正在發生的擁抱。那種擁抱的姿態一點都不熱烈,甚至有一點拘謹,男人的手攬在女人的腰側,女人的手搭在男人的小臂上,兩個人臉上都帶著很淡的笑意。畫面處理得柔和而朦朧,像是那個年代特有的審美——甜美、寧靜、優雅,卻不失端莊。

煙盒右下角印著兩個字:紅豆。

我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那時候我沒談過戀愛,不知道愛情到底是什麼樣的。但我看著盒面上那對男女,覺得愛情大概就該是這種樣子——兩個人的手臂交疊成一個溫柔的弧度,裙襬揚起來卻不會飛走,笑容含蓄得像隔著一層輕紗。那是九十年代末的樣子,一切都還留著一點舊時代的餘韻,沒有後來那種張揚和赤裸。

我把煙盒的正面小心翼翼地沿著邊線撕下來,展平了,夾進我那本硬皮筆記本里。紙殼撕開的時候發出細碎的撕裂聲,邊緣有一點毛刺。我把頁面壓了又壓,首到那張紙片平整地嵌在書縫裡,像一枚書籤。

那包煙後來周揚拿回去自己抽了。他說:“你又不抽菸,放著也是浪費。”我沒攔著。我當時不知道紅豆煙的味道,也不知道很多年後我會對那種味道上癮。那時候它對我而言就只是一張好看的畫——是那個年代一個高中生對愛情全部美好的、模糊的、不切實際的想象。

我花了三秒鐘才從那段記憶裡抽身。

十西年前我二十三歲,研究生剛畢業,住在一棟六層民房的頂樓。夏天熱得睡不著,我就搬一把摺疊椅到天台上坐著吹風。隔壁住著一個女孩,也常上天台。她靠在天台的矮牆邊抽菸,夾煙的姿勢很鬆,像個隨手的習慣而不是刻意的事情。她穿一件寬大的灰色T恤,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晚風吹過來,幾縷碎髮在臉側飄。

我第一次跟她說話,是借打火機。她遞過來的時候我瞥見她手裡的煙盒——深紅色,上面印著一顆小小的紅豆。腦子裡“嗡”地響了一下,好像有一扇很久沒開啟的抽屜被人猛地拉開。

“你抽的什麼煙?”我問。

“紅豆。”她把煙盒翻過來給我看,“見過?”

我說見過。很久以前。我沒說那個被我撕下來的煙盒封面,沒說那對相擁的男女,沒說那本夾滿煙盒紙片的硬皮筆記本。那些都是太久以前的事了,說出來反而顯得矯情。我只是接了她遞過來的打火機,給自己點了一支,嗆得咳了半天。她在旁邊笑。

後來我們就成了天台上的熟人。她叫林疏桐,她說名字是翻蘇軾集子翻出來的,“缺月掛疏桐”。她在附近一個畫室教小孩畫畫。我們有時候聊幾句,有時候什麼也不說。她畫畫的時候就在膝蓋上攤一本速寫本,鉛筆唰唰地劃拉,筆尖在紙面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響,像秋天的梧桐葉被風捲著走。我坐在旁邊抽紅豆煙——己經抽得有模有樣了,不會再嗆,偶爾還能吐一個歪歪扭扭的菸圈。她看見了,嗤一聲笑出來,說:“當初那個嗆得眼淚都出來的傢伙哪去了?”

我沒告訴她,我是為了能坐在她旁邊安安穩穩地抽完一支菸才學會的。

有一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我以為她不會上來,沒想到後半夜雨停了,她上來了,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手裡還攥著溼透的煙盒。她站在那裡擰衣服下襬的水,像個落湯雞,然後自己笑出來。我也笑。兩個人站在溼漉漉的天台上笑了很久。她笑完了蹲在地上,把溼透的紅豆煙一根根掏出來擺在天台的水泥護欄上晾著。一整排深紅色的煙,在月光下像某種儀式。

她蹲在那裡,手指把歪掉的煙支一根根擺正,脖頸微微彎著。月光照在她後頸那一小塊皮膚上,白得透明。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課桌上那包嶄新的煙——盒面上那對男女也是這樣親暱而端莊地靠近彼此,手臂交疊成一個溫柔的弧度,像在擁抱,又像在告別。那時候我以為愛情是那樣的,甜美寧靜的,永不散場的。可我面前這個人,她後天就要走了。

“等這些煙幹了,抽完最後三根,我就要走了。”她說。

“去哪?”

“南方。有個畫展想讓我去做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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