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943章 執念如影(1)

作者:楊適存·12天前

執念如影

陳桂芳搬進這棟筒子樓那年,我十二歲。

她住三樓盡頭的屋子,門框上貼著褪色的福字,門把手永遠纏著紅布條。我母親說那叫“擋煞”,她男人和女兒都在那扇門後面走的,一個死在工地上,一個死在病床上。頭幾年樓裡還有人跟她走動,後來漸漸沒了。因為她會拉住每一個人,從買菜回來的張嬸到送煤氣的李師傅,用同樣的語調說同樣的話:

“你不知道,我家囡囡小時候可聰明了,三歲就會背唐詩。那天早上她跟我說,媽媽我頭有點暈——”說到這裡她就停下來,眼珠子定定地看著對方,好像在等一句她永遠等不到的回應。然後她低下頭,用圍裙角擦眼睛,聲音悶悶的:“我要是那天帶她去醫院就好了,我光顧著趕工做那批糊紙盒的活計。”

頭幾回大家還陪著掉眼淚。到後來,整棟樓的人都在躲她。因為她從不說新鮮的,每個字都一模一樣,連停頓的節奏、擦眼睛的角度都像個上了發條的留聲機。那幾年流行早起打太極拳,天矇矇亮廣場上站一排老頭老太,陳桂芳往那兒一杵,別人就往外挪。她一張嘴“我家囡囡小時候”,方圓五米就只剩她一個人,晨風灌進空蕩蕩的位置,嗚嗚地響。

我是少數幾個不躲她的人。說不清為什麼,可能是我沒把她當祥林嫂看,可能是我自己也藏著什麼翻不過去的頁,只是那時候還不自知。

她常坐在一樓樓梯口的馬紮上,面朝著鐵柵欄門,像一尊等人來拜的泥菩薩。我放學經過,她渾濁的眼珠子就轉過來:“小弟,你曉得吧——”

我就在她旁邊蹲下來。紙盒廠己經倒閉了,她靠低保過活,袖口磨出毛邊,頭髮白得像落了一層霜。但她講她女兒的時候,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光。

“囡囡那時候可乖了,我糊紙盒到半夜,她就趴在小桌上畫畫,畫的都是媽媽。有一張畫我留著,這麼多年了,壓在箱子底下。”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虛地比劃,“耳朵畫得那麼大,像只兔子,她跟我說,媽媽你耳朵大能聽見我說話。”

我不知道說什麼。她也不需要我說話。

後來我念大學,搬出筒子樓。再回去是七八年後,母親說陳桂芳還在,還住在三樓盡頭。我站在樓梯口,看見那個馬紮還在,人換了——一個老頭坐在那兒打瞌睡。我問母親陳桂芳呢。母親說,去年冬天沒了,倒在陽臺上,收衣服的時候心梗,過了三天才被人發現。

“她走得安靜,”母親加了一句,“沒給誰添麻煩。”

我上樓去看。那扇門開著,新的租戶正在往裡搬傢俱,一個年輕女人抱著紙箱從我身邊擠過去。福字沒了,紅布條也沒了。門框上露出一道深深的勒痕,纏了二十年的布條留下的痕跡,像一條幹涸的河床。

我忽然想起她說過的一件事,就一次,混在那無數遍重複的囡囡故事裡。她說那天早上女兒說頭暈,她在趕工糊紙盒,手上全是糨糊,就衝女兒擺了擺手說去床上躺會兒。女兒乖乖脫了鞋爬上床。等她把那一摞紙盒糊完,過去看的時候,女兒己經燒得說胡話了。她揹著女兒跑到衛生所,路上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到現在下雨天還疼。

“我要是那天放下紙盒子就好了。”她說這話的時候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個指頭關節都粗大變形,是糊了三十年紙盒糊出來的。她用那雙關節粗大的手蓋住自己的臉,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可我放下紙盒子,我們也活不到第二天啊。”

那天她沒有擦眼睛。她的手就那麼蓋在臉上,像一座小小的墳。

我站在三樓走廊上,新租戶在屋裡吆喝“小心點別磕了櫃子角”。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照在門框那道勒痕上。二十年的布條纏在那裡,陳桂芳每天開門關門都看見它。

她一輩子都在那扇門後面。

我後來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房子。孩子三歲那年發燒,半夜我抱著他去醫院,急診室的燈白得晃眼。我坐在長椅上,兒子在我懷裡滾燙地呼吸,我的胳膊酸得快斷了但不敢換姿勢。忽然想起陳桂芳說的“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後劈柴”——祥林嫂的話,每個字都記得。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豆撒了一地,刺柴上掛著一隻小鞋。

我把臉貼在兒子滾燙的額頭上。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陳桂芳反覆講的那些話,根本不是說給旁人聽的。她是在給自己重新活一次的機會。每一次重複“我家囡囡小時候可聰明了”,她就能回到那個早晨,女兒還沒說頭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她手上有糨糊,桌上有一摞沒糊完的紙盒。

而每一次講到“我要是那天帶她去醫院就好了”,她就在想象中把那一頁撕掉,重寫。寫一個不同的結局。

她寫了二十幾年。寫到死。

那天晚上從醫院回來,我翻箱底找兒子的醫保卡,忽然翻出一張舊照片。筒子樓拆了,母親搬家時塞給我的。照片上是個老太太坐在馬紮上,旁邊蹲著一個十幾歲的男孩,男孩在笑,老太太也在笑。陽光從鐵柵欄門外面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盯著看了很久。

陳桂芳把同一頁翻了二十幾年。我也在翻我的——只是我翻的那頁還沒顯形,我還不知道自己被困在哪一天。但總有一天會知道的。也許是今天,也許是兒子長大離開的那天,也許是別的什麼早晨。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扇關不上的門。門框上纏著紅布條,勒出深深的痕。我們每天開關,每天開關,以為自己在往前走,其實只是那扇門在來回地動。

而門後面的那個早晨,再也沒有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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