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催白髮
月華如練,漫過青石臺階,浸透雕花木窗。
鏡中影,青絲如瀑,卻有幾縷銀白,悄然爬上鬢角。
三載別離,音書漸稀,唯餘庭中古琴,弦己生塵。
鏡中的白髮又多了幾根。我數著它們,像是數著院子裡梧桐飄落的葉子,一片,兩片,怎麼也數不清。月光從雕花木窗的縫隙漏進來,落在青磚地上,碎成一片銀白的霜。窗紙上映著枯枝的影子,風一吹,那些影子便搖晃起來,像是誰的手在窗上輕輕叩著——可我知道,那只是風。
三年前的今天,他走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月夜。那時候梧桐正綠得發亮,他在樹下理了理長衫的衣襟,回頭對我說:“等楓葉紅了,我就回來。”我倚著門框笑,說你把我的琴帶上吧,想家的時候就彈一曲。他搖頭,說琴留在家裡,你的指法總是不對,等我回來教你彈《梅花三弄》。
楓葉紅過三回了。今年的紅葉落了一地,被風吹到牆角堆著,像是一層又一層的舊信箋。我每日清晨掃院子,總故意漏幾片不掃,想著若是他推門進來,踩在紅葉上的聲音該是多麼好聽。可門環始終靜靜的,只有風偶爾吹動門上的銅環,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像是誰在嘆氣。
庭中的古琴還放在原來的位置。琴絃上落滿了灰,我用帕子細細擦拭過,帕子便染了灰黑的印子。琴身是黯紫色的,月光照在上面,泛著幽幽的光。我試著撥了一下最外邊的弦,“錚”的一聲,驚起了簷下打盹的麻雀。那聲音在院子裡轉了個圈,便消散在夜風裡了,清冷得像一滴水掉進深井。
他說過,等我學會《梅花三弄》,他就教我《陽關三疊》。可我的手指總是不聽使喚,按弦的時候要麼重了,要麼輕了,彈出的聲音總像是哭。他那時候就笑,說你別急,慢慢來,彈琴和等人一樣,急不得的。我那時候不懂,如今卻明白了——等人這件事,原來真的急不得,因為急也沒有用。
鏡臺上的銅鏡己經有些模糊了。我對著它梳頭,梳子從髮根一首梳到髮梢,一下,又一下。黑髮裡藏著的白髮在月光下特別顯眼,像是夜裡落了霜的草葉。我記得他走的那天早上,他還替我綰髮,說你的頭髮真黑,像緞子一樣。現在緞子褪了色,染上了月光的白。
遠處的更鼓響了,三更了。夜涼如水,窗紙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我用指尖在上面畫了一個圓,水珠便順著窗欞往下淌,像是誰隔著窗子在哭。我不知道他此刻在哪裡,是否也看著這樣的月亮。北方的戰事聽說是停了,可江南的煙雨還是一年一年地下著,把青石板路洗得發亮,卻洗不去門前的青苔。
院子裡那棵梧桐,今年又長高了許多。他走的時候,最高的枝椏剛夠到屋簷,如今己經越過瓦當,在月光裡投下更長的影子。樹下的石凳被風雨磨得光滑了,坐上去涼絲絲的。我有時候半夜睡不著,就披著衣裳坐在那裡,仰頭看梧桐葉子一片片地落。它們落得很慢,在半空中打著旋,像是在猶豫該落到哪裡去。
或許明天,或許後天,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會踩著滿地的落葉,會看見琴上的新弦。我己經換上了新弦,是上個月託貨郎從城裡帶來的。弦繃得很緊,我試了試,聲音清亮了許多。可我不敢多彈,怕彈錯了曲子,怕他回來聽見了笑話我。
風又大了些,吹得窗紙“噗噗”地響。我起身去關窗,手指觸到窗欞的時候,忽然想起他臨走時說的話:“若是想我了,就看看月亮。我們看的總是同一個月亮。”可今晚的月亮太亮了,亮得讓人心慌。我掩上窗,把月光關在外面,可那銀白的光還是從窗紙透進來,在屋裡的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像是鋪了一層霜。
梳妝檯上的木匣子裡,還收著他寫給我的信。最新的那封是去年秋天來的,信上說:“戰事將平,歸期可待。”後來就再也沒有了。我把信拿出來,藉著月光又看了一遍,紙己經有些泛黃了,邊角也捲了起來。他的字還是那樣瘦硬,像是竹枝在紙上劃出的痕跡。
我把信摺好,放回匣子裡。鏡中的影子模糊了,我伸手去擦鏡面,卻觸到了冰涼的淚水。原來我哭了。窗外的梧桐葉還在落著,一片,又一片,落在夜風裡,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更鼓敲了西下。天快亮了。我吹熄了燈,和衣躺下。枕上還留著他那年留下的氣息,淡淡的墨香和松煙的味道。我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夜風在屋頂上嗚咽著過去,聽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
明天,也許明天他就回來了。我閉上眼睛,想著他推門進來的樣子——他會先看見院子裡的梧桐,然後看見窗下的琴,最後看見鏡中我滿頭的白髮。可我己經不在乎了。白髮也好,黑髮也好,只要他回來,我就還是那個倚著門框笑著的姑娘。
窗外的月亮漸漸淡了,東邊的天際泛出一絲魚肚白。我在濛濛的光亮裡沉沉睡去,夢裡又聽見琴聲,錚錚淙淙的,像是有人在彈《梅花三弄》。為這段話生成一組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