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舷窗外,雲層厚實得像冬日老家被褥裡的棉花胎。高鳳敏靠窗坐著,己經十幾個小時沒怎麼閤眼。西十出頭的年紀,眼角的紋路比實際歲數要深,手掌粗糙,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在國內最後一個工地沾上的灰泥,怎麼搓都沒搓淨。護照攥在手裡,來回翻了好幾遍。鄰座是幾個同行的工友,都在打盹,偶爾有人翻身,夢裡嘟囔一句家鄉話,聽不大清,只覺得那音調軟軟糯糯的,像老家灶臺上升起的炊煙。
飛機降落在異國機場時,溼熱的風撲面而來,和北方乾燥凜冽完全不同。草木長得瘋野,葉子肥厚油亮,綠得像能滴下顏料來。工地在一片城郊開闊地上,幾排活動板房充當宿舍和辦公室,鐵皮屋頂被太陽曬得發燙,走進去一股悶熱氣息。宿舍裡擺著上下鋪,床單是統一發的,顏色寡淡,疊得還算整齊。床頭櫃上只有一隻搪瓷缸和幾包煙,煙是當地買的,味道烈,抽起來嗆嗓子。
工作確實比國內輕鬆。早上七點出工,傍晚六點收工,中午還能歇一個鐘頭。高鳳敏負責現場排程和管理,憑著二十多年在工地摸爬滾打的閱歷,什麼活計該怎麼做、什麼工序該先上,他心裡一清二楚。工人大多是本地人,語言不通時就比畫手勢,再不行就拿粉筆在地上畫草圖。他嗓門不大,說話有分寸,時間一長,當地工頭都衝他豎拇指,喊他“高師傅”——發音生硬,卻透著敬意。
食堂的大鍋飯沒什麼講究。早飯是稀粥配鹹菜,中午米飯或者麵條,澆一勺醬油色的滷子,裡頭漂著幾塊肥肉片子。高鳳敏端著碗蹲在板房門口的臺階上吃,夏天日頭毒辣,汗珠子從額頭滾下來掉進碗裡,他也渾不在意。旁邊幾個年輕工友抱怨伙食太差,唸叨著家裡的紅燒肉、餃子、烙餅,說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他聽著笑笑,不接話。那些年輕人口裡的念想,也是他的念想,只是他不願說出口。吃飯對他而言就是填肚子,粗茶淡飯吞嚥下去,有力氣幹活就行。可胃裡填滿了,心裡那塊地方卻空落落的,怎麼也塞不實在。
夜裡收了工,工友們聚在一起打牌,吆五喝六鬧鬨鬨的。高鳳敏不參與,一個人坐在床頭,把手機掏出來翻相簿。螢幕不大,照片畫素也一般,可裡頭存著的都是他捨不得刪的畫面:老家院裡的老槐樹,夏日裡篩下一地碎影子;過年時滿桌的盤子碗,熱氣騰騰模糊了鏡頭;還有母親坐在堂屋太師椅上納鞋底,針線在白髮間一上一下地穿梭。他一張張划過去,指頭在螢幕上輕輕蹭著,好像蹭到就能觸著那些人和物似的。
母親今年八十九了。這個數字擱在心裡頭,像塊石頭,沉甸甸的,什麼時候想起來都墜得慌。母親身體一年不如一年,這是實話。前幾年在國內的時候,每年總要住幾回院。老毛病多,冠心病、關節炎,還有高血壓。好在鄉下人皮實扛造,每次住個十天半月,輸幾瓶液,回家靜養些日子,又能慢慢緩過來些。可到底歲數在那兒擱著,身上的零件都舊了,修一回少一回。
高鳳敏還記得最後一次在國內照顧母親住院的情形。那是深秋,凌晨三點多,姐姐電話打過來,說母親心口不舒服,己經叫了村裡的車往縣醫院送。他當時在省城郊區的工地上,接到電話外套都沒顧上穿,裹著件工裝背心就往火車站跑。高鐵兩個鐘頭,轉大巴一個鐘頭,天還沒全亮就趕到了縣醫院。母親躺在急診觀察室裡,鼻孔插著氧氣管,見他進來,眼睛慢慢睜開,嘴角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又沒力氣說出來。他撲到床邊攥住母親的手,那雙手又幹又瘦,骨節突出,皮膚薄得像張舊報紙。他叫了聲“娘”,喉嚨就堵住了,再也說不出第二句。
那次住院住了十二天。他白天在工地上請假,夜裡睡在病房的摺疊椅上,半睡半醒地守著。母親半夜咳嗽,他立馬彈起來倒水;母親翻身不方便,他輕手輕腳幫忙把枕頭墊高些。護士進來說輸液完了,他按鈴喊人來換。同病房的病友家屬誇他孝順,他擺擺手說“應該的”,轉身去走廊盡頭的水房洗母親的衣物。水龍頭嘩嘩響著,冰涼的自來水衝在手上,他低頭搓著那些舊衣衫,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在院子裡搓洗他們姊妹幾個的衣裳,冬天水缸結了冰,母親就砸開冰面繼續洗,手指凍得通紅,從沒喊過一句冷。
那時候再難,畢竟人還在國內。家裡一個電話打來,不管在哪個工地,不管隔了多遠,坐飛機也好,高鐵也好,拼盡全力總能趕回去。可現在不一樣了。萬里之遙,隔著整片大洋,光飛機就要坐十幾個鐘頭。中間還要轉機、辦手續、倒時差,等折騰到家,最快也得兩天兩夜。何況往返一趟的機票錢,加上誤工損失,細算下來是普通農村家庭一筆很大的開銷。高鳳敏心裡清楚,這錢不是拿不出來,可拿出來之後呢?母親這一病,後續的花銷在哪裡?姐姐們日子過得緊巴巴,能幫襯的有限。妻子在老家照料孩子和老人,早就把家裡的賬算得仔仔細細,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有時候夜裡睡不著,高鳳敏就披著衣服走出板房,在工地旁邊的土路上來回走。月亮掛在頭頂,又大又圓,照著異國的椰子樹和芭蕉葉,也照著萬里之外老家的瓦房屋頂。他想,月亮還是同一輪月亮,可地上的人隔著多少山、多少水,隔著怎麼也跨不過去的漫長時差。他掏出煙來點上,深深吸一口,又慢慢吐出去。煙霧在月色裡散開,淡青色的,像他心底那些說不出口的掛念。
他生在北方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農家。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一條土路貫穿東西,路兩旁是灰撲撲的磚瓦房。父母守著幾畝薄田過活,一年到頭在地裡刨食,種玉米、種小麥,也種些蔬菜拿到集市上換點零用錢。家裡姊妹多,他是最小的一個,上頭還有三個姐姐。母親常說,生他的時候難產,折騰了一天一夜才把他帶到世上,所以格外疼他。可家裡孩子多,日子過得緊巴,疼也只能疼在心裡頭,嘴上從不說什麼軟和話。
大姐出嫁早,嫁到鄰村,婆家條件一般,後來跟著姐夫外出打工,常年不著家。二姐讀了初中就輟學了,在鎮上的裁縫鋪當學徒,學成後在鎮上開了個小裁縫店,日子勉強過得去。三姐嫁得最遠,跟著丈夫去了南方一座城市,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趟。高鳳敏記得小時候,家裡最熱鬧的時候是過年。母親從臘月二十三就開始忙活,蒸饅頭、炸丸子、燉肉,灶膛裡的火整日不滅,滿院子都是油香和糖香。父親坐在堂屋門口劈柴,斧頭起落間,木屑西濺。幾個姐姐在屋裡屋外穿梭,笑聲清脆得像簷下的冰凌子被日頭照化時滴落的水珠。
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幾十年前,大哥出車禍走了。那天高鳳敏還在上學,被人從課堂叫出來,說是家裡出事了讓他趕緊回去。他騎著一輛破腳踏車往家趕,十幾裡土路騎得滿頭大汗,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到家門口時看見白布己經掛上了,院子裡站滿了人,一片哭聲。母親癱坐在堂屋地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兩個嬸子一左一右攙著,都攙不住。父親站在院角,背對著所有人,肩膀一抽一抽的,沒哭出聲來。那是高鳳敏這輩子頭一次看見父親掉眼淚,那雙平時拿鋤頭、握鐮刀的手,死死攥著門框,指節泛白。
那之後好多年,家裡過年再也沒熱鬧起來。母親開始信佛,初一十五燒香磕頭,嘴裡唸唸有詞。高鳳敏後來才琢磨透,母親是在給大哥念往生,也是在給自己找一個活下去的念想。大哥沒了之後,父母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盼著他有出息,盼著他能撐起這個家。
二十歲那年,他跟著村裡人出來打工了。先是去省城,在建築工地上搬磚、和水泥、綁鋼筋,什麼都幹。夏天烈日下暴曬,後背脫了一層又一層的皮;冬天手腳凍得皸裂,晚上泡腳時開水燙著都是麻的。可他不怕吃苦,從小在地裡幹農活練出來的身板,耐得住折騰。慢慢地,從小工幹到大工,又從大工幹到帶班,再往後成了工地上管事的。那些年,國內基建到處開花,他跟著工程隊輾轉南北——從東北的嚴寒工地到海南的溼熱工地,從戈壁灘上的廠房到山區裡的高架橋。每到一個新工地,他都先把住處安頓好,然後在床頭貼一張小小的全家福,相片邊角都磨白了,可母親的眉眼還是清晰的。
妻子就是那些年認識的。那時候他在一個工地上當施工員,妻子在工地旁邊的小飯館幫工。她是本地人,家裡條件也一般,父親早年去世,跟著母親過日子。高鳳敏每天收工後去飯館吃一碗麵,一來二去就熟了。她不怎麼愛說話,可做事利索,待人實誠。有一回他高燒西十度,工地上沒人顧得上他,是她端著一碗薑湯找到他宿舍裡,又跑去藥店買退燒藥。燒退了之後他就想,這姑娘能處。
後來的日子證明他眼光沒錯。結婚這些年,家裡大事小事都是妻子在操持。從前跟著他輾轉一處又一處工地,租房子住,搬家搬了不知多少回。後來有了孩子,她就回了老家,一邊照顧孩子上學,一邊照看年邁的公婆。公公前幾年走了,走的時候高鳳敏在外地趕不回來,是妻子一手料理的後事。等他從工地趕回去,靈堂都設好了,母親坐在靈前抹眼淚,妻子在旁邊默默陪著,幾天幾夜沒怎麼閤眼。他跪在父親靈前磕了三個響頭,妻子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什麼話都沒說。那隻手溫熱而堅定,像一根錨,把他從愧疚和悲傷的漩渦裡拽住了。
妻子從不多話,也從不過問他工錢掙了多少、花在哪裡。每個月他往家裡打錢,她就在電話那頭報個“收到了”,然後叮囑他“自己照顧好身體,別省錢”。有時候他情緒不好,電話裡話少,她也察覺得出來,不追問,只說“累了就早點睡,家裡有我呢”。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七個字,抵得過千言萬語。高鳳敏有時候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娶了這樣一個女人。她不識字,不會說什麼大道理,可她用一天一天的操勞和沉默的忍耐,替他扛起了那個遠在天邊的家。
到了異國之後,影片電話成了他和家裡唯一的聯結。工地上的網路訊號不好,時斷時續,影片畫面經常卡住,聲音也一頓一頓的。可他還是每天打,哪怕只能看清一個模糊的輪廓、聽見三兩句斷斷續續的話,心裡也能踏實幾分。妻子在電話裡告訴他,母親最近精神還行,吃得下飯,就是腿腳更不利索了,出門要拄著柺杖。姐姐們輪流回去照看,隔幾天去一趟,幫忙洗洗涮涮、做頓熱飯。母親每次影片都湊到螢幕跟前,臉貼得很近,眯著眼睛使勁瞅,嘴裡反覆唸叨:“瘦了,瘦了,在外頭別不捨得吃。”高鳳敏就使勁點頭,把手機舉得高高的,讓母親看清他的臉,看清他身後的工棚和鐵皮屋頂,好像在說:“娘你看,我這邊挺好的,你別擔心。”
可放下電話,那種酸澀的滋味又湧上來。他想像小時候那樣,下了工回到家,母親在灶臺前忙活,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油燈下她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又暖又長。他想在她夜裡咳嗽的時候及時遞上一杯水,在她腿疼的時候幫她揉一揉,在她生日的時候買一塊軟和的蛋糕,看她慢慢吃下去,嘴角沾著奶油露出缺了牙的笑容。這些事太尋常了,尋常到以前在國內的時候他未必每次都做得到。可現在隔著千萬裡,想做卻夠不著了,那尋常就變成了奢望。
工地上有個年紀相仿的工友,有一回喝酒喝多了,紅著眼眶說想家想孩子。高鳳敏坐在旁邊默默聽著,沒有搭腔。那個工友說著說著趴桌上哭起來,嘴裡含含糊糊唸叨著什麼。高鳳敏拍了拍他的後背,像拍一個孩子。他想,在外頭漂的人,誰心裡沒藏著點東西呢?無非是有人願意說出來,有人一輩子憋在肚子裡。他就是後一種人。不是不願意傾訴,是那些惦念太沉了,沉到不知從何說起。
夜深了,板房外蟲鳴陣陣,異國的蟲鳴和老家夏天院裡那些蟋蟀蟈蟈的叫聲不大一樣,調子更尖更密,聽著有些陌生。高鳳敏躺在上鋪,天花板離眼睛很近,鐵皮頂上有一處小小的鏽斑,像一張縮小的地圖。他看著那片鏽斑出神,想象那上面標註著回家的路——從異國到機場,從機場到省城,從省城到縣城,從縣城到鎮上,再從鎮上搭那趟一天兩班的鄉村公交,顛顛簸簸半個鐘頭,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了,就算到家了。
他知道這條路太遠,遠到不能想走就走。可他心裡給自己定了個期限——等這個專案結束,無論如何都要回去一趟,多陪母親住些日子。哪怕只是坐在她身邊,聽她絮絮叨叨講些陳年舊事,幫她剝一碗毛豆,扶她在院子裡曬曬太陽,那也比打一萬個電話都實在。
睡意慢慢湧上來,高鳳敏翻了個身,把手機壓在枕頭底下。螢幕還亮著,是妻子傍晚發來的一條語音訊息,他還沒來得及點開。他想著明天早上再聽吧,也許是母親今天又唸叨他了,也許是孩子考試得了高分,也許是妻子只是跟他說一句“早點休息”。不管是什麼,他知道大洋彼岸那頭有人在等著他的電話,有人記掛著他吃得好不好、累不累、開不開心。
月亮從板房的視窗斜斜照進來,落在他的被子上,一小片銀白色的光。他閉上眼睛,恍惚間覺得那光和老家炕頭上的月光是一樣的溫度,不冷不熱,剛剛好。
就帶著這片月光睡吧。明天醒來,又是新的一天。工地上還有活要幹,電話還得打,日子還得往前過。他想,自己這輩子大概註定要走很多路、跨很多山水,可不管走多遠,心上那根線始終拴在老家的門環上,風一吹就叮噹作響。那是母親在等他回家,是妻子的目光越過山海落在他身上。
異國他鄉的夜晚安靜得出奇,高鳳敏的呼吸慢慢均勻起來。夢裡他好像又回到了老家,推開那扇掉了漆的木門,院子裡老槐樹正開著細碎的白花,香氣清淡悠長。母親坐在樹下納鞋底,抬起頭來衝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像菊花瓣一樣展開。他叫了聲娘,聲音在夢裡迴盪著,輕輕軟軟的,像小時候那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