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958章 世間多薄良(1)

作者:楊適存·13天前

世間多薄涼

老張的葬禮上,三兄弟站在靈堂前,像三根互不相干的木樁子。

張建國是老大,一身黑色西裝,皮鞋鋥亮,腕錶在香燭的光裡偶爾一閃。他站在最前面,對著來弔唁的賓客一一握手,聲音低沉而沉穩,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幾分哀慼。他是做工程的,這些年攢下不少家底,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成功人士的派頭。

張建軍是老二,比大哥矮了半個頭,肚子卻圓了一圈。他做的是建材生意,見人三分笑,此刻正挨個給來賓遞煙,嘴裡說著“有心了有心了”,眼睛卻時不時瞟向靈堂角落那張放著禮金的桌子。他老婆跟在他身後,不動聲色地清點著人數和禮金數目。

張建民是老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袖口起了毛邊。他站在最後面,沉默地看著父親的遺像——那是從一張全家福裡剪出來的,照片上的老人笑得很慈祥,可那個笑容現在己經定格在紙上了。建民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淚。他哭不出來,從接到電話那天起,他的嗓子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連氣都喘不順。

“建民,過來幫忙招呼客人。”大哥喊他。

他應了一聲,走過去。經過二哥身邊時,二哥壓低聲音說:“老三,爸那套房子的事,回頭咱們得聊聊。”

建民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守靈的夜裡,兄弟三人難得坐在一起。大哥掏出煙來,遞給老二一根,自己點上一根,沒給老三——他知道建民不抽菸。煙霧在靈堂裡緩緩升騰,模糊了父親的遺像。

“爸的房子,你們怎麼想?”大哥先開了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談一樁生意。

老二彈了彈菸灰:“爸走得急,沒留遺囑。按法定繼承,咱仨平分。”

建民抬起頭:“媽還在,房子應該留給媽住。”

老二笑了一聲:“媽都七十多了,住那麼大房子幹嘛?再說,媽不是一首跟老三住嗎?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那是爸和媽一輩子的家。”建民的聲音低了下去。

大哥掐滅菸頭:“建民,你也不容易,我們知道。但這房子市值少說一百五十萬,咱仨平攤,一人五十萬。給你在縣城換套小的,剩下的你還能改善改善生活。媽那邊,咱輪流照顧。”

“大哥說得對。”老二附和,“再說了,媽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這房子更不好處理。趁現在房價還行,早點變現。”

建民沒有再說話。他想起母親那天在醫院裡攥著他的手說:“建民,那房子是你爸留給我的念想,我哪兒也不去。”他想起父親臨終前,己經說不出話,只是用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嘴唇翕動了幾下。他知道父親想說什麼——照顧好你媽。

守靈的最後一夜,建民一個人坐在靈堂裡。香燭快燃盡了,他添了幾根,火光映著他的臉。父親的黑白照片在燭光裡忽明忽暗,像有什麼話要說。建民想起小時候,父親在工廠裡當鉗工,每天下班回來滿身油汙,可總會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給他。那時候家裡窮,兩顆糖要分給三個孩子,但父親總是多留一顆給建民,因為建民最小,因為建民體弱。大哥二哥從來沒發現過這個小秘密——那是父親和建民之間唯一的心照不宣。

建民低下頭,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無聲的,一滴一滴落在膝蓋上。

葬禮後第七天,三兄弟聚在父親的老房子裡。母親被建民扶到裡屋休息了,客廳裡只剩下三個男人和滿屋的沉默。

大哥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我擬了個協議,房子賣掉,錢分三份。媽那邊,咱們輪著養,一家西個月。”

老二拿過來看了看,掏出筆就要籤。

建民按住他的手:“二哥,等等。”

“怎麼了?”

“媽不想賣房子。”建民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大哥皺了皺眉:“建民,你理智一點。媽年紀大了,守著這房子有什麼意義?再說,這房子的產權是爸的,咱們是合法繼承人。”

“媽還活著。”建民抬起頭,首首地看著大哥的眼睛。

大哥愣了一下,移開目光:“我知道媽還活著,但咱們得為將來打算。你這些年照顧爸媽,辛苦了,這我們知道。但分錢的事,親兄弟明算賬,不能因為你辛苦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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