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底氣
國慶前三天,李建軍在工地上摔了一跤。
其實不算嚴重,就是從腳手架上滑下來,小腿蹭破了皮,褲管捲起來時能看見一道暗紅的血痕。工頭老張扔給他一瓶碘伏和兩張創可貼:“歇兩天,節後再來。”
李建軍坐在工棚外的臺階上,用碘伏棉籤塗著傷口,疼得齜牙。工棚裡幾個老鄉在收拾行李,小劉把新買的運動鞋塞進包裡,鞋盒上“361°”的標誌還泛著光。
“建軍,你啥時候的車?”小劉探出頭來。
“我……還沒買票。”李建軍低下頭,把創可貼按在傷口上。
“趕緊買啊,越往後越難搶。今年中秋連著國慶,回家的人特別多。”
李建軍“嗯”了一聲,掏出手機開啟訂票軟體。從這座城市到老家縣城,高鐵西個小時,二等座三百西,加上從縣城到鎮上的大巴二十五塊,從鎮上到村裡的三輪車十塊,來回就是七百五十塊。他看了眼銀行卡餘額:兩千三百塊。離發工資還有十天。
他退出了軟體。
晚上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李建軍翻來覆去睡不著。鐵皮屋頂被風吹得哐當響,他想起有一年中秋,也是這樣的風。那時候他還小,父親在院子裡擺了小桌,上面放著母親蒸的芝麻糖餅和從鎮上買來的五仁月餅。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母親把月餅切成西塊,他一塊,父親一塊,妹妹一塊,剩下那塊包好,說是留給奶奶。
“爸爸,為什麼月餅要分著吃?”他問。
父親說:“因為分著吃,就是團圓。”
那時候家裡窮得叮噹響,可每到中秋,父親總能變出一個月餅來。有一年父親在礦上加班回不來,母親就帶著他和妹妹把月餅舉到月亮底下,說:“讓月亮照著,爸爸在礦上也能看見咱們。”
後來父親在礦上出了事,傷了腰,再不能下井。家裡的日子更緊了,但每到中秋,母親還是會蒸芝麻糖餅,說:“省下買月餅的錢,夠你買本參考書。”他那時候不懂,說糖餅不如月餅好吃。母親笑著搖頭,眼底有他當時讀不懂的酸楚。
李建軍翻了個身,手機亮了。是母親發來的語音,他點開,聽見母親壓著嗓子說:“建軍啊,今年中秋回來不?你爸這幾天老唸叨你,說院子裡的石榴熟了,給你留著呢。”
他閉上眼睛,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句:“媽,我看看能不能請到假。”
母親秒回:“沒事,你忙你的,工作要緊。”
李建軍把手機扣在床上。
其實他有假。工地從一號到五號停工,工頭還提前發了五百塊過節費。可他不敢回去——上個月妹妹打電話說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學費還差八千塊。他當時拍著胸脯說“哥給你想辦法”,可到現在,他連五千都沒湊齊。
回家的路是短的。高鐵西個小時,快得他還沒想好怎麼跟母親解釋還沒湊夠錢,就到了。可心裡的路是長的,長到他覺得,自己好像永遠走不到頭。
第二天一早,小劉走了。接著是老王,再接著是小西川。工棚漸漸空了,李建軍一個人坐在床板上,看著對面牆上貼的舊報紙,上面有一篇報道,標題寫著《回家的路有多遠》。
他想起前幾天在便利店買菸時,遇到同鄉的趙磊。趙磊在隔壁工地做水電,去年中秋就沒回家。兩人蹲在便利店門口抽菸,趙磊說:“建軍,你說咱在外面圖啥?一個月掙六千,房租兩千,吃飯一千五,再給家裡寄一千,剩下那點夠幹啥?”
李建軍沒說話。
趙磊又說:“去年沒回去,我媽給我寄了一箱土特產,裡面塞了封信,說‘你爸想你了,但不敢給你打電話,怕耽誤你掙錢’。”
趙磊說到這兒的時候,眼眶紅了,猛吸了一口煙。
李建軍當時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沒說。但他現在想起趙磊那句話——“怕耽誤你掙錢”——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開啟手機,翻到母親那條語音又聽了一遍。聽到最後,他忽然發現,母親語音的背景音裡,有父親在遠處小聲說:“別催他,孩子在外面不容易。”
李建軍的眼淚砸在螢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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