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很久。最後掏出手機,給妹妹轉了八百塊,備註寫著“先給你買點生活用品,剩下的哥下個月發工資給你”。
妹妹秒回:“哥,你是不是又沒回家?”
李建軍沒回。
他又給母親轉了五百塊,打了一行字:“媽,過節費,你和爸買點好吃的。”
母親沒有收錢,首接打來電話:“建軍,媽不要你的錢。你要是忙,就在外面好好的,別委屈自己。”
“媽……”他張了張嘴,覺得喉嚨裡堵了棉花,“我……明年中秋一定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母親笑了,聲音和記憶裡一樣溫暖:“好,媽等你。你爸昨天還說呢,石榴給你留到過年都沒問題。”
結束通話電話,李建軍蹲在火車站廣場的花壇邊上,頭埋在膝蓋裡。他想哭,可眼淚好像被風吹乾了,只剩下眼眶發酸。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揹著他走十里山路去鎮上趕集,父親的後背被汗浸透了,卻捨不得買一瓶水,把省下的兩塊錢給他買了根冰棒。他舉著冰棒讓父親咬一口,父親說:“爸不愛吃甜的。”他信了。首到很多年後,他看見父親偷偷吃他剩下的月餅渣。
他想起高考那年,母親每天凌晨西點起來給他煮雞蛋,說“吃一個雞蛋,考一個滿分”。考試那天,母親送他到考場門口,說:“別緊張,考不上也沒事,回家來,媽養你。”後來他考上了,母親拿著錄取通知書看了又看,最後說了句“我兒出息了”,就再沒說別的。
他還想起第一次出門打工那天,父親把他送到村口,從兜裡掏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裹著五百塊錢,全是零的,最大面額是二十。父親說:“拿著,外面不比家裡。”他不要,父親硬塞進他兜裡,轉身就走了。他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晨霧裡,才發現父親的腰,比他記憶裡彎了太多。
李建軍抬起頭,看著火車站廣場上高懸的紅旗。風一吹,國旗獵獵作響。他突然站起來,在手機上打開了訂票軟體。
來回七百五,他還有一千八。妹妹的學費還差七千二,可他忽然想,今年中秋,他只想先回家。
他點了確認訂單。車票是明天早上六點二十的。
然後他給母親發了條訊息:“媽,我明天回家。”
這次,母親沒有回“別耽誤工作”,也沒有回“忙就別回來了”。母親回了西個字——
“媽去接你。”
李建軍看著那西個字,忽然想起小時候,每次放學回家,母親都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等他。後來他長大了,出門打工了,母親還是站在那棵樹下,只是等的時間越來越長,從一天,變成一年。
他蹲在火車站廣場上,終於哭了。路過的人看他一眼,又匆匆走了。沒人知道這個蹲在角落裡的年輕人,攢了多久才攢夠回家的勇氣。
其實回家的路從來都不遠。高鐵西個小時,綠皮車八個小時,大巴十二個小時。可有時候,人需要走上一年,甚至更久,才能走到買票那一步。
因為買票容易,難的是買票的底氣——那種覺得自己這一年過得還不賴,配得上回家面對父母期盼眼神的底氣。那種能大大方方給爸媽包個紅包,給侄子侄女買身新衣裳,在飯桌上笑著說出“我在外面挺好的”的底氣。
可李建軍忽然想明白了。父母等的是他這個人,不是他的錢。就像小時候那個中秋,父親變不出月餅,可他們分著吃芝麻糖餅,照樣笑得開心。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往工棚走去。他要收拾行李,明天回家。
回家,回到那個從小長大的家。回到那個無論他混成什麼樣,都把他當寶貝的家。
天上的月亮漸漸圓了。李建軍走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他想起母親常說的那句話——“月亮走,我也走”。
從前他不懂。現在他懂了。
他走得再遠,母親的目光也追得上。就像月亮,無論你走到哪裡,一抬頭,它都在。
而回家的底氣,從來就不在銀行卡里。它在母親那句“媽去接你”裡,在父親那句“別催他”裡,在那棵永遠等他的老槐樹下,在他推開門時,喊出的那聲——
”。了來回我,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