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冷知熱
林薇在咖啡杯裡攪動著己經冷掉的拿鐵,對面男人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薇薇,我是真心愛你的,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
她抬起頭,看著這張精緻的臉,突然覺得有些陌生。這不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說這樣的話了,上一次是前男友,上上次是相親物件,他們都說著同樣甜蜜的話,卻連她喝咖啡從不加糖這點小事都記不住。
窗外霓虹閃爍,這座城市永遠熱鬧,卻永遠與她無關。林薇想起剛來這座城市時,母親在電話裡說:“要不回來吧,家裡給你留了房間。”她拒絕了,像所有倔強的年輕人一樣,想要證明自己能行。
男人還在說著什麼關於未來的承諾,林薇卻想起了昨天半夜,她胃疼得蜷在床上,手機亮了——是母親發來的訊息:“昨晚夢見你肚子疼,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了?”她當時只是簡單回了個“沒事”,卻在放下手機後哭了很久。
“薇薇?”男人伸手想碰她的手。
她下意識地躲開,站起身:“抱歉,我想起還有事。”
走出咖啡店,初秋的風己經有了涼意。林薇裹緊外套,突然想起上個月回家,母親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她開啟冰箱,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保鮮盒,每一盒都貼著標籤:“薇薇愛吃的紅燒肉”“薇薇愛吃的糖醋排骨”“這個熱五分鐘就能吃”……
“你爸非要我準備的,說萬一你突然回來,來不及做。”母親當時說這話時,還在擇菜,“其實我們知道你不會突然回來,你在外面忙,我們都懂。”
林薇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想起小時候發燒,父親整夜不睡,用溫毛巾一遍遍給她擦手心腳心;想起高考前,母親每天換著花樣給她做宵夜,卻總說是“順便多做了點”;想起第一次帶男朋友回家,父親全程繃著臉,卻在那個男孩走後,默默把她最喜歡的菜推到她面前。
“這世界上誰最愛你?”她曾經在日記裡寫過這個問題。那時候她寫下的是當時暗戀的男生的名字。後來是初戀,然後是以為會攜手一生的人。首到現在她才明白,答案從來都不需要尋找,只是被她刻意忽略了太久。
手機響了,是母親。
“薇薇啊,今天降溫了,你那裡冷不冷?我記得你那件灰色大衣在櫃子左邊第三格,該拿出來穿了。”
“媽……”林薇哽咽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怎麼了?是不是受委屈了?”母親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要不……要不我明天去看看你?”
“不用,媽,我就是……想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母親笑了,聲音裡帶著水汽:“傻孩子,想家了就回來,你爸昨天還唸叨,說院子裡的柿子紅了,你最愛吃的。”
結束通話電話,林薇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這座城市有八百萬人,八百萬人裡,有人愛她的容貌,有人愛她的才華,有人愛她帶來的便利和歡愉。但只有那麼兩個人,愛的是她本身——愛她小時候尿床的窘迫,愛她青春期叛逆的倔強,愛她長大後所有的失敗和不堪。
她想起曾經看過的一句話:神不能無處不在,所以創造了母親。
而她想,父親就是那個站在母親身後,用沉默撐起整個世界的人。
第二天,林薇請了年假,買了最早的航班回家。當她站在家門口時,看見母親正在院子裡收柿子,父親在修那輛騎了十幾年的腳踏車。
“爸,媽。”
母親轉過身,圍裙上還沾著麵粉,眼睛一下就紅了:“怎麼也不說一聲……”
父親放下扳手,推了推眼鏡:“回來就好,正好柿子熟了。”
那天晚上,林薇躺在自己從小睡到大的床上,聽著隔壁父母輕聲說話的聲音。母親說:“明天給她做點什麼好吃的?”父親說:“都行,別太累。”
她閉上眼睛,突然覺得無比安心。
這世間有千千萬萬種愛,有的熱烈如火,有的纏綿似水。但有一種愛,它不喧譁,不張揚,只是日復一日地知你冷暖,懂你悲歡。它樸素得像院子裡的柿子樹,年年結果,從不缺席。
林薇想起昨晚那個沒喝完的咖啡,想起那些甜言蜜語,突然笑了。她開啟手機,刪掉了那個男人的聯絡方式,然後給母親發了條訊息:“媽,明天我幫你一起收柿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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