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深有底，人心無限
一
輸液室的白熾燈管嗡嗡地響，像一隻困在玻璃罩裡的飛蛾。林小海靠在掉漆的鐵皮椅背上，看藥液一滴一滴地落下，數到第西十七滴的時候，護士過來給她換了第二瓶。
左手手背上的針眼一陣鈍痛。她忽然想起方才導醫臺那個年輕護士的話：“你一個人來的？發燒39度2，怎麼不叫個伴？”她笑了笑沒說話，心裡卻在想——叫誰呢？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震。是母親發來的語音，聲音裡夾著海風似的沙啞：“小海啊，今天好點沒？媽煮了海蠣粥，你小時候發燒就饞這個。可惜你在城裡，吃不上。”她把手機貼在耳邊聽了兩遍，第二遍時眼眶有點熱。窗外的香樟葉子翻著銀綠色的背，像老家海邊被風掀起浪花的灘塗。
她閉上眼，腦海裡浮起來的，卻是三年前的事。
二
三年前她從海運學院畢業，揣著一張二本文憑和母親塞在行李夾層裡的兩千塊錢，進了城東這家服裝外貿公司。同期進來的還有一個女孩，叫陳小雅，大專學歷，比她大兩歲，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左邊臉頰有個淺淺的酒窩。
她們被分在同一間宿舍。第一週，陳小雅就紅著眼圈找她借錢：“小海，我房租還差一千五，月底發了工資馬上還你。”林小海二話沒說就轉了賬。她記得母親從小教她的話——出門在外，能幫一把是一把。
後來陳小雅又借過幾次，每次數額不大，三百五百的，也都記著還。只是漸漸地，還錢的週期越拉越長，從“月底”變成“下個月”，從“下個月”變成“等我手頭寬裕了”。林小海不好意思催，陳小雅也從不主動提。於是那些零散的借款就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小水窪，一處一處地積著，太陽一曬就幹了，誰也看不見。
但林小海看得見。她只是不說。
三
公司接了一筆南美的大訂單，設計部要出三款主打款。主管周姐在晨會上宣佈，這次設計由林小海和陳小雅各自出方案，誰的被客戶選中，誰就升設計主管。
那半個月，林小海幾乎沒怎麼睡。她跑了三趟面料市場，畫了十七稿草圖，最後選定了“潮汐”系列——以老家海灣的日出為靈感，用漸變色和流動的剪裁表現潮水漫上沙灘的層次感。陳小雅那陣子倒是清閒，每天準點下班，偶爾湊過來看一眼她的畫稿，笑著說：“小海你真厲害，我腦子笨，想不出這麼複雜的。”
交稿前一晚，林小海把最終稿存進隨身碟，又備份了一份在電腦桌面。她記得自己是凌晨兩點離開公司的，走的時候，辦公室裡只剩陳小雅還在加班——她說要處理一份報關單。
第二天早上，林小海的電腦打不開了。IT部的人來檢查，說硬碟壞了，資料全部丟失。她急得滿頭汗，翻遍了郵箱和雲端，可最終稿只存了隨身碟和本地。隨身碟呢？她翻遍了抽屜、揹包、工位上的每一個角落，沒有。陳小雅站在旁邊，一臉焦急地幫她找，一邊找一邊說：“小海你別急，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放家裡了？”
下午交稿截止前十分鐘，陳小雅把她的方案發給了周姐。三款設計，主打款叫“海韻”，漸變藍的裙襬，流動的剪裁，領口點綴著一排細碎的珍珠，像浪花碎在沙灘上。
周姐在群裡發訊息：客戶選中“海韻”，陳小雅升任設計主管。
林小海盯著螢幕上那張圖，手指冰涼。那是她的“潮汐”，只改了一個名字，加了一排珍珠。她的隨身碟，她熬了十七稿的靈感，她老家那片海——都被裝進了別人的口袋。
西
林小海沒有當場發作。她想起剛入職時，帶她的師父李姐說過一句話：“小海啊，這世上有兩套規則。一套是牆上貼的，寫著公平正義；一套是枕頭底下壓的，寫著利益算計。你以後會懂的。”
她當時不懂。現在她懂了。
她去找周姐，周姐聽完，沉默了很久。“小海，”周姐最後說，“我知道你委屈。但客戶認的是‘海韻’，公司要的是訂單。證據呢？你的電腦壞了，隨身碟沒了，你說是她抄你的，誰信？”
林小海說：“我有過程稿，有聊天記錄，有面料市場的收據——”
周姐打斷她：“那些只能證明你努力過，不能證明她抄襲。況且，”她頓了頓，“小雅是我表妹。這事，到此為止吧。”
到此為止。
林小海走出周姐辦公室的時候，窗外正下著雨。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整個城市都模糊了。她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雨水從幕牆往下淌，一條一條的，像海邊的潮痕。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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