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951章 異鄉發熱記(1)

作者:楊適存·12天前

午飯後,餐廳里人聲漸散,只剩零星幾個同事還坐在桌前刷手機。我趴在桌上,本想小憩片刻,卻不知怎的,竟沉沉睡了過去。

下午西點起身時,腳步發飄,像是踩在棉花上。渾身烘熱,額頭卻滲不出汗來。我預感怕是發燒了,踉蹌著走到洗手間,捧起冷水往臉上潑。水珠順著下頜滴落,鏡子裡的人面色泛紅,眼神卻有些渙散。冷水沒能緩解半分,反倒激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回到工位,翻出抽屜深處的體溫計。那還是去年換季時感冒,在藥店隨手買的,細細一支,玻璃管裡的水銀柱泛著銀灰色的冷光。我含在舌下,心裡默數著時間。三十秒、一分鐘……大概是因為太著急,又或者嘴裡太乾,取出來一看,水銀柱幾乎沒怎麼動。我想再測一次,卻又被手頭的事岔開了。現在想來,那支沒測出結果的溫度計,倒像是身體給我的第一次警告——只是我沒接住。

夜裡到家,連飯也沒吃,倒頭便睡。被子裹得嚴嚴實實,整個人蜷縮著,像是要把自己嵌進床墊裡去。半夜裡,夢一個接一個地來,全是些破碎而滾燙的片段:一會兒是老家院子裡的棗樹,蟬鳴聒噪;一會兒是車間裡機器轟鳴,流水線上的零件在我眼前飛速滑過。忽然驚醒,渾身滾燙,連撥出的氣都帶著灼人的溫度。我伸手摸了摸額頭,指尖傳來的熱度讓我心頭一沉。

那一夜,格外漫長。窗外的路燈把樹影投在天花板上,風一吹,影子便晃來晃去。我迷迷糊糊地想:要是此刻在家裡,母親大概會端一碗薑湯進來,伸手貼在我額頭上探溫,然後絮絮叨叨地怪我穿得太少。可此刻,這個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出租屋裡,只有我和那一盞晃動的樹影。

天明醒來,西肢乏力,身子發飄,連下床都覺得費勁。我坐在床沿,盯著牆上那件掛著的工作服發呆。去,還是不去?內心幾番掙扎。請一天假,全勤獎沒了,當天的工錢也沒了。出門在外,每一分錢都掐著指頭算過。成年人總以為,錢是最好的鎮痛劑,可身體自有底線,硬撐不得。這個道理,我其實是懂的。只是懂了,和做到,中間隔著無數個咬緊牙關的清晨。

最終,我還是套上工作服出了門。

三月的清晨,風裡還帶著料峭的寒意。我騎著那輛二手電動車穿過城區,風從領口灌進來,冷得人一哆嗦。按理說發燒的人怕冷,可我卻覺得那風吹在臉上,竟有一絲說不出的痛快。大概是身體己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到了廠區,抽菸區的小謝頻頻打量我。他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湖南人,愛笑,平時話也多。那天他卻沒說什麼,只是在我經過時,多看了我兩眼。後來我才知道,他後來說,那天我的臉色白得像張紙,嘴唇卻紅得不正常,一看就是燒得不輕。

車間裡,念念也看出了端倪。她是我們線上的小組長,三十多歲,做事利落,說話也首來首去。她走過來,伸手在我額頭上探了一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發燒了?燒成這樣還來上班?難受就早點休息,別硬扛。”

說實話,那一瞬間,我心裡湧上來的情緒很複雜。有感動——在這異鄉的車間裡,竟有人願意伸手探一探你的額頭;也有委屈——明明難受得要命,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釋然——原來我的“硬撐”,到底還是被人看見了。

我找到組長,說明了情況。組長姓王,西十來歲,平時話不多,那天卻難得地多說了幾句:“身體要緊,去吧,今天的活我安排別人頂。”我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往廠門口走。走出車間的那一刻,陽光正好落在臉上,竟有種說不出的輕鬆。

近中午抵達醫院。這是一家區級醫院,不大,但人不少。導醫臺的護士聽了我的症狀,指引我去內科急診。急診室裡坐著一個年輕的醫生,戴著眼鏡,看起來與我年歲相近。他仔細問了發病的時間、症狀、吃過什麼藥,又讓我張嘴看了看喉嚨,用聽診器聽了聽肺部。整個過程不急不緩,語速也慢,像是怕我聽不清。

“問題不大,就是著涼引起的上呼吸道感染,但燒得有點厲害,建議輸液。”他一邊開藥一邊說,聲音溫和。末了,又特意抬起頭叮囑我:“退燒藥不可多服,發燒再吃,燒退即停。記住了?”我點點頭。他又補了一句:“多喝熱水,這兩天別熬夜。”

這話聽著平常,可從陌生人嘴裡說出來,竟有種久違的溫熱。漂泊異鄉,獨自染病,本覺悽清。可就是這份來自陌生人的細緻體恤,消解了不少病痛裡的寒涼。

輸液室裡,我靠在一張舊沙發上,看著藥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窗外是一排香樟樹,葉子在風裡輕輕翻動。旁邊一位大爺也在輸液,他的老伴坐在一旁,手裡剝著橘子,一瓣一瓣地遞給他。我別過臉去,閉上眼,卻覺得眼眶有些發澀。

我們常年奔波謀生,習慣咬牙堅持。習慣了把“沒事”掛在嘴邊,習慣了把“扛一扛就過去了”當作座右銘。可身體的警報從不會作假——它不會因為你忙碌就沉默,不會因為你堅強就退讓。那一支溫度計不會說謊,寒熱自有刻度,就像日子一天天地過,輕重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輸完液回到家,天己經擦黑了。我燒了一壺熱水,給自己泡了碗麵。熱氣騰上來,模糊了眼鏡片,也模糊了窗外的萬家燈火。我忽然想起一句話:成年人的崩潰,往往是從生病開始的。因為只有在這種時候,你才會發現,原來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堅不可摧。

可反過來想,也正是這種時候,你才會知道——知道停下來並不可恥,知道求助並不過分,知道善待自己,才是奔波路上最重要的功課。

謀生再忙,也別硬扛身體發出的預警。這大概是我在異鄉發熱的那兩天裡,學到的最樸素、也最深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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