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952章 海深有底,人心無限(2)

作者:楊適存·12天前

林小海看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二那年,她跟著學校的志願者團隊去貴州支教。有個叫阿月的女孩,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林小海把自己攢了半年的生活費給了她,還幫她交了一學期的學費。走的時候阿月抱著她哭,說“姐姐我長大了一定報答你”。後來阿月考上了縣裡的高中,林小海又陸續寄過幾次錢。再後來,阿月不接她電話了。去年她輾轉聽說,阿月在鎮上跟人合夥開了個美容店,有人問起林小海,阿月說:“她啊,就給了那麼點錢,還整天掛在嘴上,煩不煩。”

那天夜裡,林小海在被窩裡哭了一場。她想起那句話——你對他好一百次,一次沒到位,你就是仇人。

六

林小海從那家公司辭了職。走的那天,她去財務結工資,會計遞給她一張單子,上面列著她過去一年被扣的考勤、績效、全勤獎,加起來一千三百塊。會計說:“周主管交代的,你上個月遲到三次。”

她確實遲到了三次。三次都是因為幫陳小雅代班到深夜,第二天起不來。她沒爭辯,簽了字,拿著錢走了。

出了公司大門,她給母親打了個電話。母親在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回來吧,海邊的風大,吹一吹就好了。”

她回去了。

老家的海,和她設計稿裡的海不太一樣。沒有漸變的藍,沒有浪漫的潮汐,只有腥鹹的風和渾濁的浪。母親在碼頭邊支了個小攤賣海蠣煎,每天凌晨三點就去進貨,回來時天剛矇矇亮。林小海跟著她去了兩次,蹲在攤子旁邊幫她洗海蠣,手指被殼劃出一道道口子。母親看見了,把她手撥開:“你別弄,去旁邊歇著。”

她沒歇。她看著母親佝僂著腰,一個一個地撬開海蠣殼,撬了滿滿一盆。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母親首起腰,擦了把汗,朝她笑了笑。那一瞬間林小海忽然發現,母親老了很多,頭髮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

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話——除了爹媽,沒人真心希望你過得好。

七

林小海在老家待了兩個月。白天幫母親出攤,晚上在燈下畫圖。她畫的是新系列,名字叫“暗流”。沒有漸變,沒有珍珠,只有大面積的深藍和黑色,藏在裙襬內層的硬紗撐起一道銳利的稜角。她在設計說明裡寫了一行字——海深有底,人心無限。

畫完最後一稿的那個晚上,她接到了念念的電話。念念是她在那家公司唯一還有來往的同事,聲音壓得很低:“小海,陳小雅出事了。她抄了另一個同事的方案,被客戶發現了,周姐也保不住她,兩個人都被開了。”

林小海握著手機,站在海邊。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飛,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礁石。她沒有說話。

念念又說:“你之前那個‘潮汐’系列,客戶其實挺喜歡的。之前那個客戶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正在找設計師,你……要不要試試?”

林小海看著遠處漆黑的海面,月光碎在上面,像撒了一把冷針。她想起母親,想起阿月,想起陳小雅,想起周姐,想起自己這三年。

“念念,”她終於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幫我跟那個客戶說——設計圖我可以給,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合同籤我個人的名字。設計版權歸我。另外——”她頓了頓,“我不會再給任何人代筆。”

掛了電話,她走回屋裡。母親己經睡了,桌上留著一碗海蠣粥,碗底壓著一張紙條:“趁熱吃。”

粥還是溫的。她坐下來,一勺一勺地吃著,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碗裡。

窗外的海在夜色裡翻湧,深不見底。

八

那套“潮汐”系列後來在市場上賣得很好。那個客戶把訂單追加了三次,林小海拿到了人生中第一筆像樣的設計費。她在鎮上租了間小工作室,招了兩個剛畢業的姑娘。培訓她們的第一天,她把陳小雅的事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我不希望你們成為陳小雅,”她看著兩個年輕女孩的眼睛,“但我更不希望你們成為三年前的我。善良要有,但善良必須有牙齒。對人好可以,但要先把底線畫清楚。”

兩個姑娘面面相覷,似懂非懂。

林小海笑了笑,從抽屜裡拿出兩支溫度計,一人手裡塞了一支。

“這是幹什麼?”其中一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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