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蘿的腳步聲很輕,輕到蘇念需要刻意去聽才能捕捉到。她走在廢棄藥園的碎石路上,鞋底碾過乾枯的草莖,發出細碎的斷裂聲,像是刻意壓著步子,又像是實在藏不住。
蘇念蹲在枯井邊,把袖口裡的魂玉拿出來,用一塊舊布裹好,又用麻繩紮緊。她故意放慢動作,讓身後那道影子有足夠的時間看清她每一個步驟。她甚至把井沿上的青苔撥開,露出底下那塊鬆動的磚,把魂玉塞進去,再壓回磚塊,最後把青苔蓋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做完這些,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沒有回頭,沿著原路往回走。走到藥園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牆根處那叢半枯的野菊,像是隨口自言自語:“這地方荒了這麼久,倒是沒人來。”
身後沒有回應。蘇念繼續走,步子不快不慢,和來時一樣。
回到住處,她推門進去,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道劃痕,還是老樣子,從桌角延伸到桌邊。她伸手摸了一下,指腹蹭過邊緣,己經不那麼扎手了。她轉身把門栓落下來,走到床邊,從床板底下摸出另一塊魂玉。
這塊魂玉比藏進枯井的那塊小一圈,邊緣有一道細紋,是她前天磕的。她握在手裡,指腹蹭過玉面,正要收進懷裡,門外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用指節叩了兩下門板。
蘇念把魂玉攥緊,走到門邊,沒有開門,低聲問:“誰?”
“我。”厲寒淵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低沉,帶著一點夜風的涼意。
蘇念拉開門栓,門板推開半尺。厲寒淵站在門外,黑衣上沾著幾片落葉,肩上有一層薄薄的露水,像是站了有一陣子。他沒有往裡走,目光落在蘇念攥著魂玉的手上,停了一瞬。
“你找我?”蘇念問。
“你傳訊說有事。”厲寒淵說,“我來了。”
蘇念沒接話,把魂玉遞過去,掌心攤開,玉面朝上。厲寒淵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立刻接,目光從魂玉移到她臉上:“這是什麼?”
“備份。”蘇念說,“賬冊的拓印,還有祭壇撥款的記錄,都在裡面。我手裡留一份,另一份藏了,這份你幫我收著。”
厲寒淵伸手接過魂玉,指尖碰到她的手腕,涼得像浸過井水。他沒有立刻收手,指腹在她腕骨上停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你信我?”
蘇念收回手,把袖口理平,沒有看他:“你是我唯一算不準的變數。”
厲寒淵低笑了一聲,聲音悶在喉嚨裡,像是一顆石子滾過石板。他把魂玉收進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沒有再問,轉身走了。
門板合上,門栓落下來,發出一聲輕響。蘇念站在門後,聽著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漸漸聽不見了。她走到桌邊,坐下來,把油燈挑亮了一些,燈芯燒出一截黑灰,她用指甲掐掉,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她摸出傳訊玉簡,給趙無咎發了一道訊息,約他在外門賬房見面,時間定在亥時三刻。發完之後,她靠在椅背上,盯著窗紙上那道雷雲的影子,等了一會兒,沒有迴音。
她又等了一刻鐘,還是沒有迴音。
蘇念站起來,把傳訊玉簡收進袖口,推門出去。走廊裡沒有人,燈臺上的燭火被風吹得歪向一邊,她走過時,影子在牆上拉長又縮短。外門賬房在演武場東側,她沿著牆根走,快到轉角時,放慢了腳步。
賬房的門虛掩著,門板上有一道新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撬過,木茬還泛著白。蘇念伸手推門,門板吱呀一聲滑開,裡面的景象讓她停住了。
桌子的抽屜全被拉開,紙張散了一地,算盤摔在地上,珠子滾得到處都是。墨汁翻倒在桌角,順著桌腿淌下來,在地上洇成一灘黑。趙無咎的私章被扔在門檻邊,章面朝下,壓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
蘇念蹲下來,把私章撿起來,翻到背面。章底刻著一行小字,筆畫很細,像是用針尖劃上去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她湊近辨認,讀了兩遍,字跡有些歪斜,但能認出來:“伙房灶臺,第三塊磚。”
她把私章收進袖口,又撿起那張皺巴巴的紙,展開。紙上只有兩個字,墨跡有些洇開,但筆力很重,像是用力壓著筆尖寫出來的:“你害我。”
蘇念把紙摺好,和私章放在一起,站起來,環顧了一圈賬房。地上散落的紙張大多是空白的,只有幾張上面有零星的數字,像是被人翻過又丟下的。她走到桌前,抽屜全空著,連一根筆都沒留下。
她站在賬房中央,聽著窗外的風聲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地上的紙頁翻動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私章,沒有說話。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外門弟子端著燈走過來,看見她站在賬房門口,愣了一下:“蘇師妹?這麼晚了,賬房怎麼開著門?”
“趙管事約我來的。”蘇念說,“他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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