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房在側院最裡頭，門板缺了一角，風從缺口灌進去，吹得灶膛裡的灰往外飄。蘇念推門進去的時候，灶臺還是涼的，鐵鍋倒扣在灶眼上，鍋底結了一層黑垢。
她蹲下來，從灶臺左側數起，第三塊磚。磚面比旁邊的顏色深一些，邊緣有細碎的裂紋，像是被人反覆撬過。她伸手按了一下，磚紋絲不動。她又試了試往上提，磚角鬆動了一點，底下露出一道窄縫。
她把磚掀起來，底下是一個凹槽，裡面放著一本泛黃的冊子，封皮沒有字，邊角捲起來，像是被水泡過又曬乾的。她拿出來，翻開第一頁，墨跡己經褪成淺褐色，但字跡還能辨認。每一筆都落在格線裡，日期、專案、金額，列得整整齊齊。
蘇念一頁一頁翻過去，手指停在某一行的末尾。那行寫的是“損耗”，金額後面沒有備註，但她認得這個數字。她把賬冊合上，又翻回第一頁，從第一筆開始重新對了一遍。日期、金額、經手人，都對得上。她心裡默算了一遍，最後一頁那筆“損耗”的數額，恰好等於全宗弟子一年的積分總和。
她蹲在灶臺前，把賬冊又翻了一遍，確認沒有漏頁。然後從袖口摸出一塊空白魂玉，把賬冊每一頁貼上去，拓印完，又檢查了一遍魂玉上的紋路，確認沒有缺頁，才把原冊放回凹槽，磚頭壓回去，用腳踩實。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正要轉身，伙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進來的是伙房管事，姓錢，矮胖，腰間繫著一條油漬發亮的圍裙。他看見蘇念站在灶臺前，愣了一下，目光往她腳邊掃了一眼，又抬起來：“蘇姑娘？你怎麼在這兒？”
“趙管事讓我來取點東西。”蘇念說，語氣平，“他約我在這兒碰面。”
錢管事皺了一下眉：“趙無咎？他今天沒來過伙房。”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剛才看見內門執法隊的人往他住處去了，說是要帶他問話。”
蘇念沒接話，把錢管事臉上的表情看了一遍。他說話的時候，眼神往灶臺方向飄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來。她沒多問，點了點頭，側身從他旁邊走過去，出了門。
外門到執法堂有一段路，她走得快，路過公告欄的時候掃了一眼，上面貼了一張新的告示，墨跡還沒幹透，寫著“關於外門賬目清查的通告”，落款是清虛真人。她沒停，繼續走。
執法堂外面圍了一圈人，外門弟子居多，也有幾個內門的，站在臺階底下低聲說話。蘇念擠到人群前面，看見趙無咎跪在堂前石板上，背挺得筆首，兩隻手被反綁在身後，衣領上有一道灰印，像是被人從地上拽起來的時候蹭的。
清虛真人站在臺階上，道袍被風吹得微微鼓動。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送得很遠：“趙無咎，你私吞宗門積分，篡改賬目，證據確鑿。按門規，即刻廢去修為，逐出宗門。”
趙無咎沒有抬頭。他跪在那兒，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下，又撐回來。清虛真人說完，他沒有辯解，也沒有求饒，只是低著頭，像是己經認了。
蘇念站在人群裡，沒有出聲。她看著趙無咎的後背，又看了一眼清虛真人腳下的臺階。臺階上有一道裂縫，從邊緣延伸到中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
趙無咎忽然抬起頭來，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蘇念臉上。他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但口型很清楚。兩個字：“賬本。”
蘇念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站在人群裡，看著清虛真人揮了一下手，兩個執法弟子上前，把趙無咎從地上架起來，往堂內拖。趙無咎的腳在地上拖出兩道灰痕，他轉過頭來，又看了蘇念一眼，然後被拖進了門裡。
人群散了一些，議論聲低低地響起來。蘇念沒有走，她站在公告欄旁邊，看著那張墨跡未乾的告示。告示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她湊近看，寫著“相關涉案人員，限三日內主動交代，從輕發落”。
她伸手摸了一下袖口裡的魂玉，硬邦邦的，貼著腕骨。她轉過身，往回走。走到半路，沈青蘿從一條岔路上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蘇姐姐，執法堂那邊出什麼事了？”
“趙管事被帶走了。”蘇念說。
沈青蘿臉上露出一點驚訝，又很快壓下去：“他……犯了什麼事？”
“說是私吞宗門積分。”蘇念說，“具體的，我不清楚。”
沈青蘿沒再問，端著盆走了。蘇念看著她的背影拐過牆角，才把袖口裡的魂玉又摸出來，握在手裡，指腹蹭過玉面。她站在岔路口，風從兩排房子中間灌過來，吹得她袖口翻了一下。
她往回走，步子不快。走到住處門口，她推門進去，把門栓落下來，走到桌邊坐下。她把魂玉放在桌面上，又從枕芯裡摸出趙無咎的私章，並排放在一起。私章背面的那行小字她看了很多遍，己經刻在腦子裡了。
她伸手把燈芯挑亮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她看著那枚私章，又看了一眼魂玉，沒有說話。窗外的雷雲壓得更低了，雲層裡偶爾有一道閃電漏出來，照得窗紙發白。她伸手把魂玉拿起來，收進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
桌上的油燈燒了一會兒，燈芯結了一粒燈花，她沒去挑。門外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用指節叩了兩下門板。她站起來，走到門邊，沒有開門，低聲問：“誰？”
“我。”厲寒淵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
她拉開門栓，門板推開半尺。厲寒淵站在門外，黑衣上沾著幾片落葉，肩上有一層薄薄的露水。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胸口的位置：“賬本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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