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法堂前的石板被雨水泡了一夜，縫裡還汪著水。蘇念站在人群后排，肩膀抵著廊柱，魂玉貼著袖口內側，玉面朝外，正對著臺階上清虛真人的方向。她沒往前擠，也沒低頭看玉，目光一首落在趙無咎身上。
趙無咎跪在堂前，膝蓋底下墊著一塊破蒲團，蒲團邊角磨得發白，露出裡面的草芯。他雙手被執法弟子反剪在背後，繩子勒得很緊，手腕己經泛出青紫色。清虛真人站在臺階上，手裡捧著一卷帛書，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堂前所有人都聽清：“外門管事趙無咎，私吞宗門積分，篡改賬目，證據確鑿，按門規即刻廢去修為，逐出山門。”
趙無咎低著頭，沒辯解。他肩胛骨微微聳著，像是被那幾句話壓彎了。
蘇唸的魂玉穩穩地對著臺階，把清虛真人每一個字都錄進去。她數了一下，清虛真人念罪狀時一共停頓了三次，每一次停頓都落在“積分”和“賬目”這兩個詞上。她把這些記在心裡，目光掃過趙無咎的姿勢。
趙無咎的右手被繩子捆在背後，手指卻還在動。他食指貼著地面，在蒲團邊緣的溼泥上畫了一個圈，圈內點了三下，位置正好在圈心偏左。蘇念認得那個位置，祭壇陣眼在宗門地圖上的座標，就是偏左三分。
她沒動，等執法弟子押著趙無咎站起來，人群跟著往臺階方向湧了湧，她才從側面繞過去，在趙無咎被押下臺階的瞬間，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問：“你還有沒有別的證據？”
趙無咎腳步頓了一下，押著他的弟子拽了一下繩子，他踉蹌半步，側過頭來，嘴角扯了一下，聲音沙啞：“我這條命就是證據。”
蘇念沒再說話。她袖口裡滑出一塊魂玉，比錄影那塊小一圈，她藉著人群擁擠的動作，把玉面湊到趙無咎眼前。玉面上拓印著舊賬冊的某一頁，墨跡泛黃，但數字清晰可辨，正是那筆“損耗”的條目，金額後面蓋著清虛真人的私章。
趙無咎的瞳孔縮了一下，步子徹底停住了。
押解的弟子又拽了一下繩子，趙無咎卻沒動。他嘴唇抖了抖，忽然掙開那隻手，轉過身，朝著執法堂的方向喊了一聲：“我有話說！”
堂前安靜了一瞬。清虛真人站在臺階上，手裡還握著那捲帛書，眉頭皺了一下，示意押解弟子停下。趙無咎喘了兩口氣，胸口起伏，聲音比剛才大了些：“我替清虛真人經手過祭壇撥款，賬冊裡‘損耗’一項，不是損耗，是祭壇每年抽全宗弟子的氣運，折算成積分，撥進祭壇陣眼。”
人群譁然。清虛真人臉色變了，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沉下來：“趙無咎，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趙無咎沒看他，眼睛盯著地面，聲音發乾：“賬冊在蘇念手裡，我親手藏的。”
清虛真人轉頭看向人群，目光穿過層層人頭，落在蘇念身上。蘇念站在人群后排，手裡握著那塊魂玉，沒躲，也沒往前。她迎著那道目光，開口說了一句：“那本賬冊，我也有。”
清虛真人沉默了片刻，臉上的怒意收起來，換成一種平靜的冷。他走下臺階，一步一步，在蘇念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住：“蘇念，你可知道偽造宗門賬冊是什麼罪？”
蘇念沒接這句話。她把魂玉舉起來，玉面朝外，讓堂前的人都能看見。玉面上那頁賬冊投影在半空，墨跡清晰，日期、金額、經手人，一行一行排列整齊。她指著最後一行的“損耗”項，說：“這筆錢，經手人是清虛真人，日期是去年冬至，金額是七萬三千西百積分。全宗外門弟子一共兩千一百人，內門弟子三百人，每人每年基礎積分三十，加起來正好是這個數。”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這筆錢入賬的當天，祭壇陣眼補了一次靈石，補錄記錄在門禁日誌裡，時間戳和這筆撥款完全吻合。”
清虛真人沒說話。他身後幾個內門長老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往後退了半步。執法堂前的議論聲壓不住了，前排幾個弟子踮著腳往前看，後排有人低聲問：“祭壇抽氣運的事，是真的？”
趙無咎站在臺階下，手腕上的繩子還捆著，他抬起頭，看著蘇念手裡的魂玉，忽然笑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蘇姑娘，你比我算得清楚。”
清虛真人轉過身，面向眾人，聲音抬高了些：“賬冊可以偽造，魂玉也可以拓印，你們就憑一個外門弟子的幾句話，要質疑宗門百年根基？”他抬手指向蘇念，“她入宗不過兩年，賬目上的門道，她懂什麼？”
蘇念沒接話。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魂玉，把玉面翻過來，露出背面一行小字。那行字是趙無咎私章背面的暗語，她後來用細針刻上去的，字跡歪歪扭扭，但能辨認：“祭壇陣眼，三更，有人等你。”
她抬起頭，看著清虛真人，說：“掌門說我不懂賬目，那門禁日誌呢？門禁系統由內門長老獨立維護，我改不了，也偽造不了。要不要現在調出來，當眾對一遍？”
清虛真人沒接話。他站在原地，手指捏著帛書邊緣，指節發白。他身後一個長老低聲說了句什麼，他微微側頭，又轉回來，看著蘇念，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門禁日誌，不是你能調的東西。”
“我調不了。”蘇念說，“但柳如是能調。”
她話音剛落，人群后排傳來一個聲音：“我己經調了。”
柳如是從人群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長條形的玉簡，玉面泛著青灰色，邊緣有一道裂紋。她走到蘇念身邊，把玉簡遞給蘇念，目光卻看著清虛真人：“門禁補錄日誌，去年冬至到今年立春，一共七筆，每一筆的時間和金額，我都核過了。”
清虛真人看著她，沒說話。柳如是站在蘇念身邊，劍柄在腰間晃了一下，她伸手按住劍柄，又說了一句：“賬冊上的撥款記錄，和門禁日誌的時間戳，完全吻合。”
堂前安靜下來。清虛真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忽然笑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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