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咎低著頭，沒辯解。他肩胛骨微微聳著，像是被那幾句話壓彎了。
蘇唸的魂玉穩穩地對著臺階，把清虛真人每一個字都錄進去。她數了一下，清虛真人念罪狀時一共停頓了三次，每一次停頓都落在“積分”和“賬目”這兩個詞上。她把這些記在心裡，目光掃過趙無咎的姿勢。
趙無咎的右手被繩子捆在背後，手指卻還在動。他食指貼著地面，在蒲團邊緣的溼泥上畫了一個圈，圈內點了三下，位置正好在圈心偏左。蘇念認得那個位置，祭壇陣眼在宗門地圖上的座標，就是偏左三分。
她沒動，等執法弟子押著趙無咎站起來，人群跟著往臺階方向湧了湧，她才從側面繞過去，在趙無咎被押下臺階的瞬間，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問：“你還有沒有別的證據？”
趙無咎腳步頓了一下，押著他的弟子拽了一下繩子，他踉蹌半步，側過頭來，嘴角扯了一下，聲音沙啞：“我這條命就是證據。”
蘇念沒再問。她站在原地，看著趙無咎被押走，人群跟著散開，執法堂前的空地上只剩下幾灘積水，映著灰白的天光。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魂玉，玉面邊緣有一道細紋，是她剛才握得太緊，指甲硌出來的。
柳如是站在她旁邊，低聲問：“你真有原件？”
蘇念把魂玉收進袖口，說：“沒有。”
柳如是愣了一下。蘇念轉頭看她，說：“原件在趙無咎藏的地方，我拓了三份，一份埋在枯井，一份在厲寒淵手裡，一份在我這兒。”她頓了頓，“但清虛真人不知道我只有拓印。”
柳如是沒接話，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劍柄，又抬頭看向執法堂的方向。風從堂前吹過來，吹得她鬢角碎髮晃了一下。她忽然說：“他明天會調門禁日誌，你擋不住。”
“我知道。”蘇念說，“所以我今晚得去祭壇。”
柳如是轉過頭看她：“你瘋了？”
蘇念沒回答。她轉身往人群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趙無咎。趙無咎還被執法弟子押著，站在臺階下，手腕上的繩子沒有鬆開。他看見蘇念回頭，嘴唇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三更。”
蘇念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風從執法堂前的空地上刮過來，吹得她袖口翻動，露出裡面那枚私章的邊角。她伸手按了一下袖口，把私章按回原處，腳步沒停。
她沒走正門，繞到伙房後面那條窄巷。巷子只容一人側身透過，兩側牆壁上長著青苔，腳下是碎磚和爛泥，踩上去發出輕微的聲響。巷子盡頭是祭壇外圍的矮牆，牆頭插著幾根鐵釘，鏽得發黑，釘尖朝上，像是防人翻越的。
蘇念在牆根下蹲下來，從袖口摸出那枚私章。章面刻著“天衍宗外門”五個字，背面卻有一個極小的凹槽，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她把私章翻過來，用指甲摳開凹槽，裡面露出一截細銅絲，繞成一個小環，環上穿著一枚銅鑰匙。
鑰匙比尋常的短，齒紋也淺，像是配給雜役房用的那種。蘇念把鑰匙攥在手心裡，貼著牆根摸到矮牆東側，那裡有一塊磚色比周圍淺，邊緣有細碎的裂紋。她伸手按了一下，磚紋絲不動。她又試了試往上提，磚角鬆動了一點，底下露出一道窄縫。
她把磚掀起來，底下是一個凹槽，裡面放著一本泛黃的冊子，封皮沒有字，邊角捲起來，像是被水泡過又曬乾的。她拿出來，翻開第一頁，墨跡己經褪成淺褐色，但字跡還能辨認。每一筆都落在格線裡，日期、專案、金額，列得整整齊齊。
蘇念一頁一頁翻過去，手指停在某一行的末尾。那行寫的是“損耗”，金額後面沒有備註，但她認得這個數字。她把賬冊合上，又翻回第一頁，從第一筆開始重新對了一遍。日期、金額、經手人，都對得上。她心裡默算了一遍，最後一頁那筆“損耗”的數額，恰好等於全宗弟子一年的積分總和。
她蹲在牆根前，把賬冊又翻了一遍，確認沒有漏頁。然後從袖口摸出一塊空白魂玉，把賬冊每一頁貼上去，拓印完，又檢查了一遍魂玉上的紋路，確認沒有缺頁，才把原冊放回凹槽，磚頭壓回去，用腳踩實。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正要轉身，巷子口傳來腳步聲。她沒回頭，手指己經按在袖口裡那枚私章上。腳步聲停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一個聲音說：“蘇姑娘，你在這兒做什麼？”
蘇念轉過身，看見伙房管事錢叔站在巷子口，腰間繫著那條油漬發亮的圍裙，手裡提著一把鐵勺，勺面上還沾著菜葉。他目光從蘇念臉上掃過，又落到她腳邊的牆根，那裡磚縫裡還夾著一片碎泥。
蘇念說：“找東西。”
錢叔沒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鐵勺，又抬起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趙無咎被帶走了，你知道吧？”
“知道。”
“他走之前，讓我給你帶句話。”錢叔頓了頓，鐵勺在手裡轉了一下，“他說，賬冊在灶臺底下，第三塊磚。”
蘇念沒動。她看著錢叔，錢叔也看著她。巷子裡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吹得錢叔圍裙邊角掀了一下。錢叔把鐵勺往圍裙上蹭了蹭，又說：“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賬冊，也不想知道。趙無咎讓我帶話，我帶到了。”
他說完，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裡響了幾下，又消失在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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