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合上的聲音在身後悶響了一下，蘇念站在窄道里，指尖還捏著那根細鐵絲。清虛真人的聲音從頭頂透過來，隔著一層石板，像隔著一層水：“蘇念，你果然來了。”
她沒答話，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銅鑰匙，把它塞回袖口。鑰匙齒紋上沾了一點綠鏽，蹭在袖口內側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淺痕。她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住窄道的土壁，土壁上嵌著幾粒碎石子，硌著肩胛骨。
石板從外面被掀開，光線漏進來，清虛真人站在石階上，垂著眼看她。他手裡沒有拿任何法器，也沒有帶執法弟子，就一個人站在那裡，衣襬被風吹得微微卷動。
“你手裡的玉簡，”他說，“是祭壇的附加條款。”
蘇念沒否認，也沒把玉簡交出去。她看著清虛真人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層灰，像是從祭壇方向走過來的。
“你早就知道我會來。”她說。
清虛真人沒有接這句話。他側開身，讓出石階的位置：“上來吧，雷雲要來了。”
蘇念踩著土坡往上走，石板邊緣的泥土被雨水泡鬆了，踩上去有些陷。她爬出窄道，站在石階上，抬頭看見天空的顏色不對——不是正常的陰沉，是一種發綠的灰，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舊鐵皮蓋在頭頂。
雷雲。
她數了一下，從她站的位置到執法堂前，大約有六十步的距離。執法堂前的空地上己經站滿了人，外門弟子、內門弟子、各堂執事，黑壓壓一片，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仰著頭看天。
清虛真人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衣襬掃過石階上的落葉。他沒有回頭，聲音平平地傳過來：“天劫提前了三個時辰，你算過沒有？”
蘇念沒接話。她當然算過，從她發現祭壇附加條款的那一刻起，她就推演過天劫降臨的時間。賬冊裡每一筆“損耗”對應的都是氣運抽取的節點，她把那些節點連成線，推算出的時間比清虛真人說的還要早半個時辰。但她沒打算告訴他。
執法堂前的臺階上，一名執法弟子快步迎上來，手裡捧著一卷帛書，低聲說了句什麼。清虛真人接過帛書，展開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人群，落在蘇念身上。
“天劫提前降臨，”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此乃引劫之兆。蘇念，你私入祭壇禁地，觸怒天道，當為引劫之人。”
人群裡起了一陣騷動，幾十道目光同時轉向蘇念。她站在臺階下，袖口還沾著窄道里的泥土，魂玉貼著腕骨內側，玉面溫熱。
兩名執法弟子從臺階兩側走下來，手按在劍柄上，步子不快，但方向明確。
蘇念沒有後退。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粒碎石子，她彎腰把石子撿起來，捏在手裡，又放回地上。執法弟子走到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為首的那個剛要開口，一道劍光從內門方向掠過來，落在地上，震起一層浮灰。
柳如是站在蘇念身前，長劍橫在身前，劍尖斜指地面。她沒看執法弟子，目光越過他們，落在清虛真人臉上。
“她的賬，我複核過，沒有問題。”
清虛真人站在臺階上，目光在柳如是臉上停了一瞬：“你也被她蠱惑了。”
柳如是搖頭：“我只信我算過的數。”
她從袖口取出一卷竹簡，展開，竹簡上的字跡密密麻麻，每一行都對應著一條積分記錄。她抬手把竹簡拋向空中，竹簡懸在半空，展開成一面光幕，光幕上的數字逐行滾動，每一筆都標著複核時間。
人群安靜了一瞬。光幕上的數字清晰可見，蘇唸的積分記錄每一筆都對應著實際任務和發放時間，沒有任何改動痕跡。而光幕下半部分，清虛真人的撥款記錄卻出現了三處不一致——同一筆數額，在兩個不同的日期裡各出現了一次，其中一次被標註為“損耗”。
“這是內門賬房的原始備份，”柳如是說，“我花了三天時間，一筆一筆核對的。”
執法弟子的腳步停住了。為首的那個回頭看了一眼清虛真人，手還按在劍柄上，但指節鬆了鬆。
清虛真人沒有看光幕。他看著柳如是，聲音依然平穩：“你拜入我門下十年，我教你劍法，給你資源，你今日拿劍對著我？”
柳如是握劍的手沒有動，但她的目光閃了一下。蘇念站在她身後，能看見她握劍的指節微微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