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獸園在宗門西北角,圍牆比別處矮半截,牆頭爬著枯藤,葉子落光了,剩下乾硬的藤條纏在磚縫裡。蘇念蹲在牆根下,等最後一班巡夜的弟子提著燈籠走過去,才從陰影裡站起來。
她白天己經踩過點。園子東南角那排獸欄空置了半年,門鎖鏽死,鎖孔裡塞著幹泥,沒人會去開。她繞到獸欄背面,蹲下來,手指沿著欄底的石磚摸過去。石磚表面粗糙,縫隙裡填著乾薹,摸到第三塊磚時,她的指尖停住了——那塊磚的邊緣有新鮮的撬痕,泥是溼的,像是最近被人動過。
她抽出袖口裡的鐵片,順著磚縫插進去,用力一撬。石磚鬆動,翻起來,底下露出一個淺坑,坑裡埋著一本冊子,封皮是暗藍色的布面,邊角被潮氣洇得發皺,散發出一股黴味。
蘇念把冊子拿出來,翻開。紙頁泛黃,字跡是細筆小楷,一行行排得整齊,從第一頁開始,按年份記錄,每一條都寫著名字、入門年份、積分變動、最後去向。她翻到中間一頁,手指停住。
柳如是,入門第七年,積分累計西千三百,祭壇預備名單,未執行。
她又往後翻了幾頁,看到更多名字,有些她認得,是前幾年失蹤的外門弟子,宗門通報說他們外出歷練未歸。冊子上寫的是:祭壇執行,己獻祭。
蘇念合上冊子,把布面封皮上的灰拍掉,塞進懷裡。她正要站起來,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踩在乾草上,幾乎沒有聲音。
她沒動,手按在懷裡的冊子上,指節收緊。
“我接到命令,殺你滅口。”
沈青蘿站在獸欄拐角,手裡握著一把短刀,刀身沒有出鞘,刀柄纏著舊布條,布條邊緣磨得發毛。她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臉上看不清表情,聲音卻比平時低了兩分,像是壓著什麼東西。
蘇念慢慢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她。月光從獸欄頂棚的破洞漏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照出一片灰白的光。蘇念沒有跑,也沒有喊,她從懷裡把冊子拿出來,翻開,翻到柳如是那一頁,舉起來,讓沈青蘿能看清。
“你也是被選中的祭品之一。”
沈青蘿沒有動。月光照不到她那邊,但蘇念能看到她握刀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刀柄上的舊布條被攥出褶皺。她沒有說話,也沒有走近,站在原地,像一截釘在土裡的木樁。
蘇念把冊子又往前翻了一頁,那一頁上的字跡比別處淡一些,墨色洇開,像是寫的時候筆尖蘸水太多。她指著第三行,念出來:“沈青蘿,入門第五年,積分累計兩千一百,祭壇預備名單,未執行。”
沈青蘿的手抖了一下。刀柄磕在獸欄的木柱上,發出一聲悶響,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又抬頭看蘇念,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沉默持續了幾息。風從圍牆那邊吹過來,捲起地上的乾草葉,從兩人之間滾過去。沈青蘿把刀從木柱上收回來,刀鞘磕在腰帶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我幫你。”她說,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是怕被風聽見,“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蘇念看著她,沒有接話。
“別讓柳如是知道,”沈青蘿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蘇念手裡的冊子上,又移開,“她是我親姐姐。”
蘇念把冊子合上,塞回懷裡,點了點頭。她沒有問沈青蘿為什麼隱瞞這件事,也沒有問柳如是知不知道。她只是把冊子按了按,確認它貼著自己的胸口,然後說:“走吧,這裡不能久留。”
沈青蘿把短刀別回腰間,轉身往園子東邊走。走了兩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清虛真人今晚在正殿設了結界,專門防你。你從西牆翻出去,那邊巡夜的弟子被我調開了。”
蘇念跟在她身後,翻過西牆時,牆頭碎瓦硌著手心,她換了個角度,踩著一塊凸出的磚頭翻過去。落地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靈獸園的方向,獸欄在月光下只剩下一排模糊的影子,像一排沉默的牙齒。
沈青蘿己經走了。蘇念站在牆根下,把懷裡的冊子掏出來,藉著月光又看了一眼柳如是那一頁。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她剛才沒有細看,現在才看清——“備註:此弟子與暗線沈青蘿有血緣關係,必要時可互為牽制。”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息,把冊子合上,塞回懷裡。風從牆頭吹過來,帶著獸欄裡乾草和塵土的味道。她沿著牆根往住處走,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下來,蹲下身,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
繫鞋帶的時候,她看見自己手背上沾著一道灰,是翻牆時蹭的。她把手背在衣襬上擦了擦,站起來,繼續走。
走到住處門口,她沒有推門,先在門邊站了一會兒。門縫裡透出一點燈光,她走之前燈是滅的。她伸手推開門,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燒得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柳如是坐在桌邊,手裡握著一柄短劍,劍鞘放在桌角。她抬起頭,看著蘇念,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懷裡鼓起來的地方,又移回她臉上。
“你去靈獸園了。”她說,語氣很平,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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