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欄前圍了七八個弟子,蘇念站在人群最外圈,隔著幾層肩膀看見那張紙。紙是新貼的,漿糊還沒幹透,邊角微微翹起,被晨風掀得一抖一抖。紙上印著積分排名,她那一行的名字被硃砂劃了一道橫線,旁邊添了三個字:叛宗通緝。
她沒往前擠,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有人回頭認出她,人群像被撥開的水面,自動讓出一條縫。趙無咎站在公告欄側面的石階上,手裡端著一碗粥,勺子懸在碗沿,沒有喝。
“你還不走?”他壓低聲音,眼睛沒看她,盯著碗裡的粥,“懸賞令是卯時貼的,清虛真人親筆簽押,賞格三十塊靈石。”
“三十塊?”蘇念說,“我上個月的賬目差錯還罰了西十。”
趙無咎噎了一下,勺子終於落進碗裡,濺出幾滴粥水。他左右看了一眼,從袖口裡摸出一張摺好的紙條,塞進她手裡,動作很快,像在遞一件燙手的東西。
“柳如是剛才來過,看完名單就走了,臉色不對。”他說,“你最好先找她解釋清楚。”
蘇念把紙條攥在手裡,沒有立刻開啟。她轉身往住處走,穿過外門演武場時,看見沈青蘿蹲在井臺邊洗衣服,袖子挽到肘彎,水面上漂著一層皂角沫。沈青蘿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攥著紙條的手上,又低下頭繼續搓衣服,什麼也沒說。
蘇念推開住處門時,柳如是正站在桌邊,背對著門口。桌上放著那本泛黃的冊子,翻到第三十七頁,頁面上有一處墨跡明顯比周圍的字深,像是後來補的。柳如是的手按在那一頁上,指節發白。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賬冊的事?”她沒有轉身,聲音壓在喉嚨裡,“你半夜去靈獸園,我替你守著門,你翻牆回來,身上帶著土,懷裡揣著冊子,你連一句實話都不肯說。”
蘇念站在門口,門沒關,晨風從她背後灌進來,吹得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歪了一下。她說:“我本來打算今天告訴你。”
“今天?”柳如是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今天公告欄上貼了你的通緝令,你才打算告訴我?”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說:“你連沈青蘿都信,卻不信我?”柳如是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她半夜來找你,說幫你調開巡夜的弟子,你信她,卻不信我。”
蘇念看著她,沒有接話。柳如是的眼眶有點紅,但她沒有哭,只是攥著劍鞘的手指又收緊了一些。蘇念低下頭,把懷裡的冊子掏出來,放在桌上,翻到沈青蘿那一頁,推到她面前。
“因為沈青蘿是你妹妹,”她說,“我不想讓你為難。”
柳如是愣住了。她低頭看著冊子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演武場上的喧鬧聲都低了下去。她伸手碰了一下那行字,指尖在紙面上輕輕蹭過,又縮回去。
“她是我妹妹。”她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下去,像是在確認什麼,“她什麼時候知道的?”
“她比你早。”蘇念說,“她一首知道。”
柳如是站著沒動,目光落在冊子上,又移到窗外,最後回到蘇念臉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過了好一會兒,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會查清楚,”她說,“如果她真是我妹妹,我會自己決定怎麼面對。”
她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門沒有關,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桌上那本冊子的紙頁嘩啦翻動了幾頁。蘇念走過去把門關上,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才把趙無咎塞給她的紙條開啟。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寫的:名單上被劃掉的不止你一個,祭壇名單今天更新,柳如是和沈青蘿都在上面。
蘇念把紙條摺好,塞進袖口。她走到桌邊,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一行小字,是後來補上去的,筆跡和第三十七頁的補墨一樣,用的是左手。那行字寫著:祭壇備用鑰匙藏於外門賬房第三格抽屜夾層,陣紋銅錢,持之可啟。
她合上冊子,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窗外的天光己經亮透了,演武場上傳來弟子們練劍的呼喝聲,混著鐵器碰撞的脆響,一聲接一聲。她站在桌邊,沒有動,目光落在桌角那道舊劃痕上,劃痕裡嵌著一層灰,像是積了很久。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劃痕,指尖蹭過粗糙的木紋,然後轉身走到門邊,拉開門,往外走。走廊盡頭,趙無咎正站在拐角處,手裡還端著那碗粥,粥己經涼了,碗沿結了一層米皮。他看見她出來,沒有開口,只是朝賬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蘇念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走過去。她走過拐角時,聽見身後傳來碗沿磕在石階上的輕響,趙無咎把粥碗放下了。她沒有回頭,繼續往賬房走,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格斜射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紋,她踩在光紋上,鞋底沾著昨夜翻牆時蹭上的幹泥,每一步都在地磚上留下一個淺灰色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