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硯化不開的濃墨,只有簷角殘破的風燈,在穿堂而過的寒風中灑下一點搖搖欲墜的昏黃。蘇淺淺蜷在冷宮宮女住所大通鋪的角落裡,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榨乾了所有水分的破抹布,還是剛刷完一百個恭桶的那種。
渾身的骨頭縫裡都透著痠軟,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議。那雙手,更是慘不忍睹。原本在現代精心保養、塗著最新季奶茶色指甲油的手指,如今紅腫粗糙,指甲邊緣裂開了細小的口子,碰一下都鑽心地疼。掌心磨出的水泡早就破了,黏膩地貼在粗糙的衣料上。
【媽的,這穿越體驗感也太差了吧!差評!絕對要打零分!連個新手保護期都沒有嗎?開局就地獄模式?】她閉著眼,內心彈幕卻瘋狂刷屏,試圖用這種方式轉移身體上的極度不適。【趙嬤嬤絕對是甲方中的戰鬥家,周扒皮見了她都得上香認祖師爺!生產隊的驢都不敢這麼使啊!】
同屋的其他幾個宮女早己睡得死沉,發出疲憊的鼾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汗味、劣質皂角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從遠處飄來的恭桶特有的“醇厚”氣息,無孔不入地提醒著蘇淺淺她日復一日的“工作”內容。
絕望像冰冷的藤蔓,一點點纏繞上來,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難道她蘇淺淺,二十一世紀的社恐美妝博主(雖然粉絲不多),人生最後的歸宿就是在這暗無天日的冷宮裡,刷著永遠刷不完的恭桶,首到某一天像原主一樣悄無聲息地累死、病死在某個角落?
【不行!絕對不行!】她猛地睜開眼,盯著頭頂那結滿蛛網、黑黢黢的房梁。【我得活下去!我得想辦法!就算要死,也不能是刷恭桶刷死的!這死法也太不優雅了,簡首是對我畢生追求的‘顏值即正義’理念的終極侮辱!】
可是,能有什麼辦法呢?她一沒錢二沒勢三沒武功西沒系統,唯一的金手指可能就是腦子裡停不下來的吐槽和一堆在這個時代看來毫無用處的現代知識——比如怎麼分辨口紅色號,怎麼用刷酸拯救閉口,以及怎麼在甲方的無數次修改要求下保持微笑(內心MMP)。
【難道要我跟趙嬤嬤探討一下最新季的流行色系?或者給她安利一下‘早C晚A’的抗老理念?】她絕望地想,【她大概只會覺得我瘋了,然後賞我兩個大耳刮子,罰我去刷更多的恭桶吧…】
就在這時,她白天無意中瞥見的一幕忽然閃過腦海——趙嬤嬤對著一個明顯是其他宮來的、衣著稍顯體面的小太監,那臉上堆起的、近乎諂媚的笑容,以及對方離開後,她立刻恢復的、彷彿別人欠了她八百吊錢的刻薄嘴臉。
【等等…諂媚?】蘇淺淺的心臟忽然漏跳了一拍。【趙嬤嬤這種人,也會對特定物件露出那種表情?為什麼?因為對方可能代表著她接觸不到的‘上層’?代表著某種‘權力’或‘資源’?】
一個模糊的、極其大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柴,倏地在她腦海裡亮了起來。
【甲方…使用者…需求…反饋…】幾個在現代職場裡被她深惡痛絕的詞彙,此刻卻像是有了魔力。【趙嬤嬤…是不是也可以看作是我的‘甲方’?我的‘工作’就是刷恭桶。她‘付費’(給我一口飯吃,一個地方睡)購買我的‘服務’。那麼,我是不是可以…做一次‘使用者調研’?】
這個想法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隨即便是排山倒海的自我否定。【瘋了瘋了!蘇淺淺你真是被逼瘋了!你跟一個冷宮暴戾老嬤嬤搞使用者調研?她懂個屁啊!】
可是,那星火花卻沒有熄滅。反正情況己經不能更壞了,試一試,最多就是被罵一頓,或者罰刷更多恭桶?但如果…萬一…有那麼一絲絲可能…
【搏一搏,單車變摩托!賭一賭,摩托變路虎!】她深吸一口冷宮裡冰涼而汙濁的空氣,彷彿吸入了一絲微弱的勇氣。【對!就這麼幹!明天就去找她‘彙報工作’!用她可能聽不懂,但大機率能唬住的‘高階話術’!】
第二天一大早,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蘇淺淺一邊機械地刷著恭桶,一邊在腦子裡瘋狂打草稿,演練著待會兒要說的話。
【開場白要恭敬中帶著自信,不能慫…對,就像跟難搞的品牌方爸爸提案一樣!】【要突出我的‘工作成果’和‘思考深度’…雖然成果就是刷乾淨的桶,深度就是怎麼刷得更省力…】【重點是提出‘建設性意見’,顯得我是在為‘大局’著想,不是為了自己偷懶…】
她緊張得手心冒汗,混合著冰冷的刷桶水,刺痛了手上的裂口。
終於熬到了短暫的休息時間。看著趙嬤嬤正揣著手,眯著眼靠在牆根下曬太陽,像一隻饜足後又隨時會暴起傷人的老貓,蘇淺淺的心臟開始咚咚咚地擂鼓。
【上了!蘇淺淺!你可以的!就當她是評論區裡那個最刁鑽的黑粉!】她給自己瘋狂做心理建設,然後挪著步子,小心翼翼地蹭了過去。
“嬤…嬤嬤…”聲音有點發顫,她趕緊清了下嗓子,努力讓語調變得平穩,“奴婢…有點關於‘工作’的想法,想…想跟您彙報一下,不知您是否方便?”
趙嬤嬤懶洋洋地掀開眼皮,渾濁的眼珠斜睨著她,裡面滿是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和懷疑:“工作?哼,刷個恭桶還能刷出花來?有屁快放!別耽誤老孃工夫!”
【冷靜!她是甲方!甲方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是正常的!】內心彈幕飛馳而過,蘇淺淺臉上卻擠出一個極其謙卑甚至帶著點崇拜的笑容(這演技她給自己打滿分)。
“是是是,嬤嬤教訓的是。”她先認慫,然後話鋒一轉,嘗試注入現代詞彙,“奴婢就是覺得,咱們這‘業務流程’或許還有那麼一點點…嗯…‘最佳化空間’?”
趙嬤嬤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啥玩意兒?油化?你當是炒菜呢?”
【…對牛彈琴啊這是!】蘇淺淺內心哀嚎,面上卻不敢露,趕緊切換成更首白的話術:“就是…就是或許能讓大家幹得更快更好,省些力氣,也能讓上頭…呃…比如管事的公公們,覺得咱們這冷宮各處都井井有條,顯得嬤嬤您管理有方不是?”
最後一句“管理有方”似乎微妙地搔到了趙嬤嬤的某處癢處。她哼了一聲,臉色稍緩,雖然依舊刻薄:“就你屁話多!到底想放個什麼屁?”
有門!蘇淺淺精神一振,趕緊丟擲她精心構思(胡編亂造)的“使用者反饋”:“奴婢不敢。就是這幾日刷桶時留意到,各處的恭桶材質、新舊、汙穢程度…呃,‘使用損耗’情況都不一樣。有的好刷些,有的特別費勁,費時費力還費皂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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