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關處的空氣彷彿被灌了鉛，沉重且凝固。
劉叔佇立一旁，那張數十年來如面具般完美的英式管家臉龐，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他眼睜睜看著兩名搬運工氣喘吁吁，將那個龐大的、閃爍著詭異光澤的物件，精準地安置在江眠欽點的“黃金分割點”上。
“往左兩寸。”江眠手裡捏著一根剛出鍋的薯條，指尖輕點虛空，宛如指點江山的將軍，“對，就是這兒。正所謂‘門前有水，富貴如鬼’，這方位擋煞，絕了。”
隨著搬運工最後一次調整，這件“鎮宅之寶”終於在豪宅的穹頂燈光下顯露全貌——
那是一座足有一米五高的樹脂假山，通體噴塗著高飽和度的土豪金漆，在燈光下折射出令人眩暈的光芒。假山頂端，一隻碩大的金蟾嘴裡含著一枚紅光閃爍的LED銅錢，底座的水泵發出拖拉機般的“嗡嗡”轟鳴，驅動水流猛烈衝擊下方那顆七彩變色的水晶球。
咕嚕嚕——嗡——咕嚕嚕——
在陸家這棟由普利茲克獎得主操刀、主打極簡冷淡風、處處透著剋制與疏離的豪宅裡，這個擺件就像是穿著紅配綠大棉襖、吹著嗩吶強行闖入維也納金色大廳的二人轉演員，突兀得讓人眼前一黑，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誕的眩暈感。
“太……太……”劉叔深吸一口氣，試圖從幾十年的職業素養詞庫中搜刮出一個不那麼冒犯的形容詞，“太別緻了，太太。”
“是吧？”江眠滿意地點頭，將薯條塞進嘴裡，“咔嚓”一聲脆響，“這叫‘大道至簡’的反義詞——‘大俗即大雅’。劉叔，你不覺得這個家裡太冷清了嗎？像個樣板間似的。有了這個，多熱鬧。”
熱鬧？
劉叔盯著那個瘋狂旋轉、向西周散射紅藍綠三色迪斯科光芒的水晶球，覺得這不僅僅是熱鬧，簡首是視網膜的災難，是聽覺的浩劫。
“好的，太太。”劉叔最終選擇了放棄抵抗。畢竟，連那柄價值兩百萬的戰國青銅殘劍都被扔進了恆溫儲藏室吃灰，這個幾千塊的樹脂假山能擺在玄關，己經是它統戰價值的巔峰體現了。
此時，腳步聲輕響。那位曾在巴黎米其林三星餐廳掌勺的主廚端著托盤走來。他臉上寫滿了那種“懷才不遇”的憂鬱，彷彿剛剛親手埋葬了自己的藝術靈魂。托盤上，盛放著他用頂級黑松露油和喜馬拉雅玫瑰鹽炸制的……超市冷凍半成品薯條。
“太太，您的……夜宵。”主廚的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謝了。”江眠接過托盤，順手抄起旁邊的冰可樂，“對了，劉叔，明天陸辭家長會的事，那邊安排好了嗎？”
提到正事，劉叔迅速收斂心神，恢復了幹練：“是的。全能代理公司那邊己發來回執。代號‘教授’的專業人員將於明日下午兩點準時抵達聖蘭中學，伴手禮也己裝車完畢。”
“行。”江眠擺擺手，端著薯條和可樂走向客廳那組價值連城的義大利真皮沙發，步履輕快，“那我先歇會兒，今天花錢花得太累了。”
劉叔看著她的背影，欲言又止。花錢太累？您今天除了在拍賣會上舉了幾次牌子，就是在指揮人搬這個光汙染製造機，真正累的難道不是刷卡的機器嗎？
而且……您是不是忘了告訴少爺，明天去開家長會的根本不是您？
……
與此同時，聖蘭貴族中學，高二（1）班教室。
晚自習的鈴聲尚未敲響，但教室裡己經瀰漫著一股名為“家長會前夜”的低氣壓。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將教室內的燈光反襯得格外刺眼。
陸辭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刷題或補覺。他手裡轉著一支筆，黑色的筆桿在修長的指間飛速旋轉，帶出一道殘影，洩露了主人內心的煩躁。
前排男生的嘲諷似乎還殘留在空氣中，刺痛著耳膜。陸辭側過頭，玻璃窗倒映出少年略顯陰鬱的眉眼，那雙眸子裡藏著深深的防備與不安。
他並不在乎那些嘲諷。他在乎的是……明天那個女人真的會來嗎？
過去三年，那個女人在這個家裡就像一尊精緻卻冰冷的雕塑。她總是端著架子，試圖用昂貴的禮物和虛偽的關懷來討好父親，對他這個繼子則是維持著表面的客套。
但最近，她變了。變得懶散、隨性，甚至有些……瘋癲。
如果她來了，是會像以前那樣，穿著誇張的高定禮服，在老師面前演一齣“母慈子孝”的虛假戲碼？還是會像現在這樣，穿著睡衣，漫不經心地在講臺上打哈欠，甚至當眾讓他下不來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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