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玉妍嚇一跳,忙不迭西下亂找,就瞅見湖面豁啦啦裂開條大口子,一道人影子踩著水就躥了上來,眨巴眼的功夫就立到了他們面前。等近了身她才看清,這人長得五大三粗,面相又糙又兇,一雙黃眼珠子蒙著層酒氣,橫看豎看都膈應人。
那人站定腳步,提起腰上掛的酒罈子仰脖灌了一大口,拿袖子一抹嘴,衝顧長生一樂,說,好小子,年紀輕輕肚裡就裝著這般見識,這一身功夫更是了不得,真真是英雄出少年。
顧長生瞥了眼那柄舊劍,咧嘴拱了拱手:“浪大俠這話可折煞我了,小子顧長生,給您問好。”
祝玉妍腿肚子一軟,差點站不住:“啥?這人居然是浪翻雲?”
她眼珠子瞪得溜圓,瞅著面前這位邋里邋遢的主兒,愣是沒緩過勁來。江湖上傳瘋了的那號猛人,連魔師龐斑都犯怵的頂尖劍客,就這副德行?
浪翻雲壓根兒沒搭理祝玉妍的反應,衝顧長生一擺手:“少整那些虛頭巴腦的,難得有人懂我這劍,叫哥就成。來,整一口!”話沒落音,酒罈子就飛了過來。
顧長生接過罈子,仰著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首樂:“浪哥,剛那是胡咧咧,您別往心裡去。說實在的,我最服的就是您。別人練劍靠名師靠秘籍,您倒好,拜天地當師傅,自個兒悟出了自然劍道,這路子誰能比?”
浪翻雲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一塊兒了,半點高手架子沒有。他眯縫著眼打量顧長生:“老弟不光拳頭硬,這腦瓜子也好使。說說,這場架你覺得咋樣?”
顧長生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雙贏這種話,說出去誰信?他琢磨了會兒才開口:“浪哥,這場比試鬧到最後,其實早就有定數了。”
浪翻雲一愣,饒有興趣地追問:“喲?那我可要好好聽聽,你有啥高見。”
祝玉妍也豎起耳朵,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顧長生,生怕錯過一個字。
顧長生整理了一下措辭:“說白了就一句話。倆位都是天下頂尖的人物,天地元氣早玩明白了。接下來比的就是天道法則那層東西。浪哥你拿洞庭湖當地圖用,劍裡頭早混進天道的味兒了。這仗打完,你們倆摸著破碎虛空那扇門的鑰匙了。”
洞庭湖畔一下子靜得嚇人。浪翻雲半晌沒吱聲,盯著黑漆漆的水面出神:“破碎虛空……怪不得人喊你陰陽神算,一眼就看穿關鍵了。”他苦笑兩聲,“可那扇門要是好進,天底下能擠破頭。天地法則擱這兒擺著呢,這世上有幾個人能撬得動?”
顧長生也跟著望向那片夜色裡的湖面,腦子裡突然蹦出句舊詩,張口就唸了出來:“萬事幾時足,日月自西東。無窮宇宙,人是一粟太倉中。一葛一裘經歲,一缽一瓶終日……”
唸完這句,浪翻雲那雙渾濁的眼裡猛地炸出一道亮光,臉上表情跟見鬼了似的:“好一句無窮宇宙,人是一粟太倉中!老弟,你這肚子裡裝的東西,怕是能撐起一座城啊!往後這江湖,你準是站得最高那撥人裡的!”
話音還在風裡飄,人卻己經沒了影。撲通一聲輕響,水面盪開幾圈漣漪,人就那麼消失在黑漆漆的洞庭湖裡了。
顧長生看著空蕩蕩的湖面,心裡頭那個不得勁啊。好容易碰見這種級別的狠人,結果人家壓根不是他的有緣人。這要是綁上了,功德點不得嘩啦啦往兜裡掉?就這麼飛了,虧大發了!
祝玉妍在旁邊一頭霧水,兩人打的那些機鋒她一個字沒聽懂。倒是那幾句詩,她翻來覆去唸叨了幾遍,再抬頭瞅顧長生的時候,眼神里頭好像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浪翻雲人影子都沒了,顧長生跟祝玉妍倆人,誰也沒吭聲,各想各的。
顧長生盯著洞庭湖面發呆,腦子裡嘩啦啦地翻那本天人境手冊。
剛才浪翻雲那話裡話外,好像對破碎虛空的事兒門兒清,可偏偏又藏著掖著,不肯往透裡說。這裡頭到底埋著啥東西?天地法則,還有那些法術……顧長生心裡那個念頭一閃,覺著自己好像摸到點兒門道了,又模模糊糊的。
他杵在那兒出神,祝玉妍也沒吱聲,就在旁邊瞅著他的背影。
琢磨起剛才顧長生隨口崩出來的那幾句話,她心裡對這小子的看法,又往上抬了一大截。
原先覺著顧長生能壓邪王石之軒一頭,魔門裡頭那些高手加起來都比不上他一個,己經夠嚇人了。可今天聽了這番論道才咂摸過味兒來,這人比她想的還要邪乎得多。隨便幾句話,就把天下數一數二的高手給震住了。這世道,還有能難住他的事兒嗎?
想到綰兒頭一回提起顧長生那會兒,眼睛裡亮晶晶的那個樣兒,祝玉妍那時候還壓根兒沒當回事,就一個勁兒地讓小丫頭片子離男人遠點兒。一首到楊公寶藏裡頭碰上他,親眼見識了那身本事,再到現在,人算是徹底栽了,被震得一愣一愣的。
“玉妍,天兒不早了,你住哪兒,我送你回去。”顧長生回過神來,瞅見祝玉妍正盯著自己發愣,就開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