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杯之後，兩人便開始閒聊。
內容七零八碎的，一開始不過是些修行界的舊事。哪家宗門又出了個天才，哪個老東西坐化在了洞府裡一千年沒人發現，問道城最近有什麼新開的酒館。張道玄說著，雲語聽著，偶爾插兩句嘴，不怎麼正經，但也不冷場。
張道玄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雲語。
雲語坐在石桌對面，一手端著玉杯，一手擱在膝蓋上，坐姿鬆散，臉上帶著半醉半醒的放鬆。靈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光影。
不過讓張道玄在意的是那雙眼睛。
雲語的眼睛是血紅色的，這是修煉《往生輪迴訣》的特徵，張道玄早就知道。雖然這是一名魔功，當初聽說雲語修煉後自己也是十分反對的，但此刻他注意到的不是這個，而是眼神。
還記得上一次見面已經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候雲語剛從外面回來，一上門就來借酒喝，那時的眼神里還帶著一股靈動和活力。既不是年輕人什麼都懂的莽撞，也不是老東西的見識過世間風雨的認命，而是那種對於未來的憧憬，有著敢於挑戰勇氣。
但現在不一樣了。
雲語的眼角沒有皺紋，皮膚也沒有鬆弛，五百歲的無相尊者，外表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但那雙眼睛裡，那股活力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是已經認命了的東西。
不是絕望，絕望至少也是情緒的一種表現。
而是比絕望更讓人難受的東西——平靜。
對於一切的平靜和淡然。
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看著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心裡什麼想法都沒有的那種平靜。
張道玄握著玉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雲語才多大？五百歲。
這個年紀放在凡人裡當然是老妖怪，但對修士來說，五百歲的無相尊者，說一句“少年”都不為過。暉陽境的修士活個一兩千年不成問題，無相境更是以數千年計。五百歲，連人生的零頭都沒過完。
怎麼會這樣？
張道玄心裡冒出一個疑問，但很快又被他按了下去。
以自己對雲語的瞭解，只要是他不想說的東西，別人再怎麼問都是沒有結果的。雲語這個人，看著嘻嘻哈哈什麼都不在乎，其實嘴比誰都嚴。他要是想告訴你，喝醉了會自己說，或者是假裝喝醉了和你說。他要是不想告訴你，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能笑著跟你聊天氣。
張道玄將疑惑壓在心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
“你這五十年幹什麼去了？怎麼一點訊息都沒有。”
雲語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了晃，幅度很小，只蕩了一圈就停了。
然後雲語把酒杯放下來。
“閉關。”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張道玄注意到他說完之後，手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了兩下。這是雲語的一個小習慣，每次說到他不願意說的事的時候，手就會不自覺地找點東西摸。
“閉關？”張道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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