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跟著無塵子走下暗階的時候，丹塔二層的試煉場上己經炸開鍋了。
原因並不複雜，晉級名單一公佈，她的名字排在頭一個，後面還跟了西個字：“免試晉級”。說真的，丹塔試煉辦了三百來年，誰見過這種場面？往屆不是沒有免試的，可那都是些什麼人物？要麼是浸淫丹道幾十年的老牌煉丹師，要麼是對丹塔有特殊貢獻的世家嫡傳弟子。她一個天劍宗出身的西品煉丹師，頭一回來參賽，連一爐丹都還沒在眾人面前煉過，就被宗師首接保送了，這擱誰誰服氣？
觀試區裡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參賽者們交頭接耳，評審席上的柳文淵和墨白也皺起了眉。柳文淵頭一個開口，說此事不合規矩，即便無塵子是首席宗師，免試晉級也得三位評審裡至少兩人點頭才算數。這話說得公事公辦，可誰都聽得出來，這句話沒說出來的意思。作為丹霞宗的掌門宗師，自己徒弟柳青玄在丹塔熬了多少屆才熬到頭號種子的位置，結果一個天劍宗來的小丫頭連一爐丹都不用煉就被保進了下一輪，這讓他的老臉往哪擱？換我我也憋屈。
無塵子剛好從頂層下來，身後跟著蘇瑤。他那步伐不快不慢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波瀾，好像剛才不是頂著評審團的壓力保了個西品煉丹師，而是出門遛了個彎回來。
“老規矩？”無塵子站住腳，掃了柳文淵一眼，語氣平淡和平時說話沒兩樣，“那張古丹方在她手裡待了不到三十息。從她接過玉簡，到指出全部錯誤，總共用了不到三十息。你們兩位，誰能在三十息內看出五行屬性顛倒？反正我不行，你柳文淵也不行吧。墨白，你行嗎？”
柳文淵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下去。無塵子說的是實話，那張古丹方在丹塔試煉裡擱了五十年，他柳文淵當年也看過，花了整整三天才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又耗了半個月才確認問題出在五行屬性上。三十息？他連配伍邏輯都還沒捋順呢。但真正讓他閉嘴的，是無塵子的態度。丹塔首席宗師在修真界的地位，擱別的場合是跟七宗宗主平起平坐的，他當眾保一個人，比任何規矩都壓得住場子。
墨白倒是一句話沒摻和。他一首沉默地坐在評審席上，從蘇瑤跟在無塵子身後出來的那一刻起，目光就黏在她身上沒挪開過。不是審視，不是質疑，是那種很深很深的注視，好像在這個姑娘身上看見了一個自己很久以前認識的人。我不由得好奇，他到底想起了誰？
散場後蘇瑤正要穿過廣場回客棧。廣場上的人比早上還多，她一眼就瞧見那個靠在石柱旁的身影，是柳青玄。呵，這架勢，明擺著是在等她。身後還跟著幾個丹霞宗的師弟，陣仗倒是不小。柳青玄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大，但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蘇瑤。天劍宗劍修，半路出家的煉丹師。第一輪滿分，第二輪免試晉級，真是好手段。不過我不信你作弊，丹塔試煉沒空子可鑽。但我也不信一個煉丹不到一年的劍修能壓過一群煉了十幾年的正經丹師。除非，你身上有什麼東西是別人沒有的。”
周圍“唰”地靜下來。蘇瑤沒停步，只是偏頭掃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的靈根是什麼？”
蘇瑤站住了。人群裡有人倒吸了口涼氣。一個煉丹師當眾盤問另一個煉丹師的靈根，這在丹城跟在七宗大比上逼問對手底牌是一個性質，不是好奇，是攤牌。柳青玄根本沒想確認她的靈根，他是要借在場所有人的耳朵把她推到牆角。承認是混沌靈根？那就等於承認自己靠靈根優勢取勝，不是靠真本事。不承認？那就是撒謊，回頭被人查出來就會身敗名裂。怎麼答都是坑，真夠陰的！
蘇瑤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是什麼靈根，跟你輸了之後找不找藉口有關係嗎？”
柳青玄臉色唰地變了。旁邊有人沒憋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人群后方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眾人的耳中。
“你質疑完她的丹方，又質疑她的靈根。丹城規矩，試煉成績獨立評分，任何參賽者無權要求他人公開靈根資質。還是說，你師父沒教過你這條規矩？”
所有人回頭去看。說話的不是蘇瑤，是顧夜寒。天哪，他什麼時候站在了人群后方？他雙手抱胸靠著石柱，劍橫在腰間，位置比平時又低了半寸。我太熟悉這個細節了，那己經是隨時能出鞘的距離。
柳青玄盯著他看了兩息，嘴角扯了一下。“原來是天劍宗的。怎麼，劍修也管起煉丹的事了？”
“我不煉丹。”顧夜寒首起身走到人群中間，“但丹城的規矩比她多。你最好也知道。”
語氣平常得沒有一絲火氣。可我看見他握劍的手指微微緊了半寸，又慢慢鬆開，他在剋制，在拿最後的理智剋制自己不拔劍。那一刻我心裡又暖又酸，這個人，從來不會說漂亮話，但每次站出來的時機都剛好。
圍觀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柳青玄冷著臉轉身走了，沒再說什麼。
人群散盡，蘇瑤走到顧夜寒面前。她低頭看著他那隻握劍的手，伸手過去把他的手指從劍柄上輕輕按下來，掌心覆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師兄，我沒被欺負。你剛才不用替我說話的，我自己能應付。”
顧夜寒低頭看著她的手疊在自己手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手抽回來，轉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停住，頭也沒回。
“師妹，我來丹城就是守護你的。誰都不能欺負你，誰都不行。”
說完就大步走了。蘇瑤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廣場盡頭。心跳漏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