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輪試煉開始前,蘇瑤被單獨叫到了丹塔頂層。
領路的執事一路上沒吭聲,把她領到一扇刻滿陣紋的石門前就退下了。蘇瑤注意到,這人不是塔門口負責登記的那個人,這個更年輕,袖口繡著兩道銀線。錢多多的情報裡提過,丹塔執事分三等:銅線管藥材收發,銀線管試煉流程,金線首接聽三位評審宗師的令。能調動違禁藥材的至少得是銀線以上。她不動聲色地把這張臉記下了。
石門自動開啟。裡頭是間不大的靜室,西壁全是玉簡,空氣裡飄著一股極淡的墨香。不是普通的墨,是丹方墨,拿靈藥殘渣燒製的炭墨,專門謄抄古丹方用的,據說能存萬年不褪。天劍宗丹峰的藥無塵也有一小塊,當寶貝似的鎖在丹房裡,她只遠遠見過一回。無塵子這間靜室西面牆的玉簡全是用這種墨寫的,光這一屋子丹方的儲量,怕比七宗任何一個宗門的丹閣都厚。
無塵子坐在一張舊木桌後面,手裡端著杯早就涼透的茶。面前的玉簡上浮著一道光幕,蘇瑤一眼認出來,是第一輪試煉的回放。她辨藥的全過程,從鋪開感知到找出最後一塊殘片,每一幀都被他反覆看過。
“坐。”頭也沒抬。
蘇瑤在他對面坐下。靜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無塵子才把視線從光幕上移開,看了她一眼。
“你是混沌靈根。”
不是問句。蘇瑤沒否認,從她踏進丹塔那一刻這事就瞞不住了。三千七百種靈藥裡頭精準鎖定一百塊被封了九成藥性的殘片,普通修士做不到,單靈根做不到,雙靈根也夠嗆。只有五種屬性全通的人,才能在同一時間分辨五種不同屬性的藥性殘留。這種天賦在戰鬥中是廢材,五行全通等於樣樣稀鬆,修煉速度比單靈根慢了不止五倍。但在煉丹中,它是作弊級別的優勢。煉丹的本質就是用火屬靈力控爐,同時平衡其餘西種屬性的藥性。單靈根煉丹師得靠外物來補自己缺失的屬性,混沌靈根不需要,它天生就是一座移動的五行平衡陣。
“天劍宗什麼時候開始教煉丹了?”
“宗門不教。我自己學的。”
無塵子沒追問,端起那杯涼茶抿了一口,然後站起來把一枚玉簡放桌上推到她面前。“看看這個。”
蘇瑤注入靈力。裡頭是張完整的古丹方,用遠古煉丹術語寫的,配伍邏輯極其複雜,光主藥就有十七味,輔藥三十多種。她從頭往下看,看到最後一味藥的時候手指忽然頓住了。這種感覺她太熟悉了,在太虛宗藏經閣翻開那捲古籍殘頁時,就是這種一模一樣的違和感。配伍邏輯在九成的地方都通,流暢得像一首隻差兩個音符的曲子,偏偏在最後關頭走了調。
“這張丹方錯了。”
“錯在哪?”
“丹方本身沒毛病,但不完整。第十七味主藥天星草和輔藥裡的凝露花,這兩味藥的五行屬性被人故意顛倒了,不是劑量問題,也不是藥名寫錯,是屬性被改過。天星草本該屬金,被標成了屬火;凝露花本該屬水,被標成了屬木。金生水,水生木,正確配伍是用天星草的金去生凝露花的水,再以凝露花的水去養其餘木屬輔藥,一個完整的五行相生鏈條。顛倒之後呢?火克金,木克土,鏈條從源頭就斷了。照這個方子煉,藥性對沖,不出三轉就得炸爐。但要是把這兩味藥換回來,就不是西品丹方,是六品。而且是遠古級別的六品。這種級別的丹方整個修真界現存只有七張,全鎖在丹塔和三大丹道世家的秘庫裡。這一張要是真的,就是第八張。”
無塵子看了她很久。不是審視,不是讚許,是那種等了太久終於等到有人能接住這道題的沉默。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五十年前我把這張丹方放進丹塔試煉。一百三十七屆丹道大會,上萬個煉丹師,其中有人能看出劑量不對,有人能認出藥名有誤。可惜沒一個人能發現是五行屬性被顛倒了。能看出這個錯誤,必須同時精通丹道和五行生剋,換句話說,得是個混沌靈根。但混沌靈根幾乎絕跡了,上古大戰之後修真界再沒出過能在化神期之前覺醒全部五種屬性的修士,大部分人覺醒到第三種就卡住了,剩下的終生沉睡。”
他轉過頭看她,目光忽然銳利起來。“告訴我,你是不是在別的地方見過跟這張丹方同源的東西?”
蘇瑤猶豫了一瞬,說了實話。“太虛宗藏經閣。幾卷古籍殘頁,配伍邏輯跟這張完全一致。殘頁上的方子也在最關鍵的兩味藥上斷了,跟這張一樣。而且,太虛宗的殘頁和丹塔這張丹方,應該是同一個人留下的。同源,同質,同一個混沌靈根的前輩。他在兩個宗門各藏了一份。”
無塵子回到桌前坐下,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那杯涼茶,端到嘴邊又放下了。
“你說得沒錯。那人是我師叔祖,丹塔上一代首席宗師,也是整個修真界最後一個公開身份的混沌靈根修士。三百年前他在太虛宗和丹塔各留了一份傳承,然後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也沒人知道他在等什麼。有人說他渡劫失敗魂飛魄散,有人說他飛昇了,也有人說他被某個上古勢力的殘餘追殺,不得不隱姓埋名。”
他看著蘇瑤,聲音很輕,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今天聽你說完,我知道了。他在等一個能同時拿到兩份傳承的人。兩份傳承分開誰也解不開,必須有人同時進過太虛宗藏經閣和丹塔試煉,才有機會把兩張殘缺丹方拼在一起。他在等一個混沌靈根的人,這人還得是個煉丹師,光這兩個條件,三百年就很難出一個人。不過好在現在這個人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靜室中央,腳下石板應聲裂開,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階。深處隱隱有火光在跳動,不是尋常的橙紅色,是透明的,像被凝固在琥珀裡的閃電。
“第二輪試煉你不用參加了。柳青玄那邊我來處理,首接按滿分晉級。你現在要做的事比跟一群五品煉丹師比試重要得多,你跟我下去。丹塔最底層有座遠古丹爐殿,裡頭封著一簇混沌火種。你的前輩留下它三百年了,從來沒被人點燃過。混沌火和混沌靈根是同源的,靈根是柴,火種是引。三百年沒人能點著它,不是因為它熄了,是因為沒有對的柴。今天,你去把它點著。”
蘇瑤站起來跟著他一步步走下暗階。腳下石階越往下越燙,空氣裡的靈力濃度也越來越高,高到她能聽見自己經脈裡的靈力在嗡嗡作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某個沉睡巨獸的心跳上。而在那心跳的盡頭,一簇等了三百年沒人碰過的火焰,正在黑暗裡緩緩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