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遠古丹爐殿出來之後,無塵子沒讓她回去歇著。老人只是瞥了眼她手臂上那層還沒消乾淨的血色紋路,丟下句“跟我來”,轉身就往靜室走去。蘇瑤跟在後頭,手裡還握著那枚剛融合完的透明火珠,掌心熱乎乎的。
進了靜室,無塵子沒坐回他那張舊木桌後頭,而是站到靜室正中間那塊被他踩得發亮的地板上,示意她把手臂伸出來。他低頭看著那道血脈標記,現在清晰得能看清每一道紋路的走向,像一張畫在皮膚上的微型地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混沌火第三重融合完之後,你的金丹跟混沌火就算徹底綁死了。現在你能幹一件以前幹不了的事,用混沌火把這標記裹起來,暫時掐斷它跟夜無痕之間的聯絡。這不是解除,解除得施術者活著才行。但遮蔽夠用了。遮蔽之後他感覺不到你的位置,也感覺不到你的靈力波動。對他來說,你等於從血脈感應的地圖上憑空消失了。”
蘇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夜無痕以前每十二個時辰查她一次,後來被天劫和混沌火雙重壓制之後查得少了,但標記一首在,像個關不掉的定位符。要是真能把它遮蔽了,至少在殷無邪繞路的這半個月裡,主動權就攥在她手裡了。而且,既然混沌火能遮蔽標記,那反過來呢?能不能順著標記摸回去?無塵子之前提過,遠古血脈追蹤術得混沌火三重以上才能碰,她現在剛好跨過這道門檻。
無塵子教她的法子很細。把混沌火凝成極細的火絲,一層一層繞在標記所在的經脈上,不是硬壓,是裹。混沌火天生就能吞噬外來靈力,但她要做的不是吞噬,是讓它在標記外面形成一個封閉的隔離層,既不讓裡頭的訊號漏出去,也不讓外頭的感應滲進來。
她閉眼調動火珠裡五色流轉的靈力,把火絲一根一根織成一張極細的網,從標記根部開始,沿著網狀紋路的走向慢慢往上鋪。網不能太密,太密會觸發反噬;也不能太疏,太疏會有訊號漏出去。得剛好卡在標記感應頻率的臨界點上,靠混沌火對血符堂靈力的天然剋制,讓標記進入一種靜默的狀態。
整個過程耗費了快一個時辰。每一根火絲落下去,她都能感覺到標記在微微發抖,但混沌火壓著它,它翻不了身。最後一根火絲落下,手臂上那層血色紋路刷地暗了,褪成了極淡的淺灰,肉眼幾乎看不見。小白的聲音在腦子裡輕輕咦了一下:“姐姐,標記的靈力波動降到幾乎沒有。他感覺不到你了,你的位置從他的地圖上消失了。”蘇瑤睜開眼,手臂上只剩一圈淺灰的淡痕,不湊近根本注意不到。成了。
“今晚你可以試試反向追蹤。”無塵子坐回舊木桌後,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用混沌火逆向啟用標記,追蹤物件會從夜無痕切到殷無邪。距離越遠越模糊,但方向錯不了。他要還在斷龍嶺外圍,你應該能感應個大概。”他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不過今晚別試太久,明天還得煉破境丹。那是給你師尊的,不是你自己的。替別人煉丹比給自己煉更麻煩,丹方的配伍邏輯得按服用者的靈力屬性重新調。先去休息吧。”
蘇瑤回了客棧。夜己經很深了,院子裡月光特別亮,石階上泛著淡銀色的光。顧夜寒坐在石階上擦他那把跟了十年的舊劍,劍脊上那道裂縫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她走過去挨著他坐下,把手臂伸過去。他偏頭看了一眼她手臂上那圈淺灰痕跡,手指輕輕按上去探了一下標記的靈力波動,然後抬眼看她。
“遮蔽了?”
蘇瑤點頭,把混沌火包裹標記的過程大概說了一遍,又提了反向追蹤的事。她告訴他今晚想用混沌火逆向啟用標記,試試能不能摸到殷無邪的大概位置,殷無邪被堵在斷龍嶺外好幾天了,要是能在動身前確認他的方位,重返斷龍嶺的時候就能佔得先手。顧夜寒擦劍的手停了一下。沒說不,也沒說危險。他只說了一句:“別一個人去。”
蘇瑤正要接話,他又補了後半句。聲音不高,語氣也很平靜,跟平時說話沒兩樣。但她認識他這麼久了,太清楚他越是這樣說話,心裡壓著的東西越沉。“我是說任何時候。不只是這一次。”
蘇瑤看著他。月光落在他側臉上,下頜線條被勾勒得分明。他的手指還沒從她手臂上移開,指尖微涼。她忽然問了一句憋了很久一首沒找到機會開口的話。
“你會一首在嗎?”
顧夜寒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又要用沉默當回答,久到院子裡的蟲鳴都停了一拍。然後他開口了。
“會。”
就一個字。蘇瑤沒有追問,把手從他指尖下抽出來,反手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站起來往自己房間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她抬起手臂,混沌火重新激活了標記,不是遮蔽模式,是反向追蹤。手臂上那圈淺灰痕跡重新泛起極淡的血色,紋路中心匯聚在小臂內側,末端緩緩延伸出去,指向西北偏北。斷龍嶺。殷無邪在那兒。
她盤膝坐下,以自身精血為引,把混沌火注入標記末端的指向紋路。殷無邪的位置在識海里模模糊糊浮現,但方向明確。斷龍嶺外圍,秘道入口正上方,正在緩慢移動。速度不快,方向正北。他在繞路。但有個細節讓她心裡一緊,他移動的方向不是遠離斷龍嶺,是貼著斷龍嶺邊緣往北繞。不是撤退,是迂迴。他沒放棄,在找別的路。斷龍嶺不止秘道一條通道,最外層禁制能封住秘道,但封不住整座山脈。要是讓他找到另一條能穿過去的路線,到丹城的時間可能比半個月更短。
蘇瑤收回混沌火,把反向追蹤的結果刻進一枚空白玉簡。明天開始煉破境丹。在那之前,得把這份情報交給陸青和錢多多。殷無邪在繞路,時間可能比預想的更緊。但今晚,她只想記住顧夜寒說的那個字。
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