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夜寒比蘇瑤先醒。
天還沒亮，石室裡的風己經小了下去。蘇瑤睜開眼時，顧夜寒己經站在門口，望著外面灰白色的雪地。他一動不動，像一尊融進了石壁的暗影。地上積了厚厚一層新雪，把昨天那些凌亂的腳印全蓋住了，只剩下他們來時踩出的那排印子，深深淺淺地延伸向隘口。
“雪小了些。”顧夜寒說，沒有回頭。
蘇瑤坐起身，在寒氣裡打了個輕顫。她先看了一眼角落裡的三個混沌靈根後裔。老者靠在石壁上，呼吸平穩了不少，兩兄妹還裹在毯子裡睡著。女孩的臉不再那麼青了，有了一點活人該有的血色。
蘇瑤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又給老者餵了一顆回元丹。丹藥入口即化，老者的眼皮動了動，過了兩息才真正睜開眼。蘇瑤把嘴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說：“我們現在去西北方向。這裡有個守墓人的暗哨，暫時安全。你們不要亂走，最多三天，我就回來接你們。”
老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枯瘦的手在毯子裡攥緊了，像是把“別拋下我們”這幾個字硬生生掐在了掌心裡。蘇瑤看見他手背上的凍瘡裂了口子，滲出一點點淡黃的水。她沒再說話，起身往外走。
那個守墓人縮在石柱邊，聽見蘇瑤走過來，整個人又抖了一下。蘇瑤讓他起來，把他押到石階口，交代他把冰牢外層的遮蔽陣法重新開啟，別讓魔宗的人找到這裡。守墓人連連點頭，就差沒跪下發誓了。蘇瑤沒有全信他，留了一道靈力印記在石門裡。只要有人碰那道門，她立刻能感應到。她不怕他跑，怕的是他跑之前把位置賣給別人。
顧夜寒在隘口外等她。蘇瑤走出來時，他遞過來一塊乾糧，又指了指西北方向。
“那邊。”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片雪原的安靜。蘇瑤接過乾糧咬了一口，硬得差點把牙崩了。她嚼了幾口，囫圇吞下去，兩個人沿著山谷側面的背風坡往西北走。
風不大，但極冷。雪面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殼，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每一步都像踏碎了一塊乾淨的骨頭。蘇瑤走了一段，抬頭看天。天是鐵灰色的，像一個扣在上面的冰蓋子，讓人分不清時辰。她忽然想起天劍宗後山竹林的綠，那個世界和眼前的雪原像是隔了一輩子。
“夜無痕受傷了，還往西北走，說明那裡有他非去不可的東西。”蘇瑤說，“慕容雪的靈圖裡，西北方向有第二個暗點，但己經廢棄了。你說他為什麼還要去？”
顧夜寒想了想。“他受傷的訊息未必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也說明西北有個讓他顧不上傷的東西。他在追人。”
蘇瑤點頭。夜無痕追人，只會追一種人。比他強的人，或者知道什麼的人。他離開天劍宗前替他父親擋了那一劍，又親眼看見夜天行死在黑劍下。以他的性子，不會在魔宗殘部身上浪費時間。他追的，一定和守墓人殘餘有關，和那個從他父親左眼裡逃出去的東西有關。
走到午時，他們在一道山脊上發現了一些東西。雪地裡散著幾塊黑布碎條，被風颳得半埋半露。蘇瑤蹲下去，撿起一塊。布條邊緣有極淡的暗色靈痕，被雪水浸過，己經淡得快看不見了。顧夜寒湊近看了一眼。
“魔宗的黑袍。夜無痕身上穿的那種。”蘇瑤把布條收進袖口，拍了拍手上的雪。
兩人順著布條的落點繼續往前搜。山脊下方有一條極窄的裂縫，被雪蓋了大半，只露出一道半尺來寬的暗口。顧夜寒用劍鞘撥開雪層，露出一個半人高的洞口。洞裡黑乎乎的，往外冒著極淡的暖氣。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相比，那股暖氣反而讓人警覺。蘇瑤蹲下，靈力探進去，很快感應到洞裡有東西。不是活物的氣息，是玉簡，而且不止一枚。
她鑽了進去。洞不深，轉了個彎就到頭了。洞壁很窄，肩幾乎擦著兩邊的石頭，最裡面的地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獸皮，己經凍硬了，旁邊散落著幾塊碎玉，像是被人砸過又沒帶走。一枚完好的黑玉簡靠在最裡側的冰壁上，像是被人刻意留在這裡，位置擺得很正。蘇瑤把玉簡拿起來，觸手冰涼，和夜無痕以前傳訊用的那枚一樣。
她靈力一催，幾行字浮了出來，字跡凌亂，但還能辨認。蘇瑤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我去了上古戰場遺蹟。萬年前靈根戰爭的遺址，守墓人的聖地，也是混沌靈根被抹殺的起點。守墓人的真正首領，從來不是中域神殿裡那個元嬰後期。他更老，比六族和混沌靈根的時代還要早。他就在遺蹟裡。我父親死了，我母親的遺物也散落了。我要去找他。你如果看到這枚玉簡，說明你己經到了北域。別來。那條路不是你的路。”
蘇瑤盯著最後幾個字看了兩遍。別來。那條路不是你的路。她幾乎能想象夜無痕刻下這些字時的表情。不是勸阻，更像是在和自己說話。他想一個人走完那條路，但他把玉簡留了下來，還擺得那麼正。這不是勸她別來。這是怕她找不到。
她把玉簡合攏，收進袖口，轉身鑽出洞。
顧夜寒站在洞外，看到她出來，問了一句：“在追什麼？”
“上古戰場遺蹟。”蘇瑤說，“夜無痕往更深處去了。他說他要去找守墓人真正的首領，一個比六族和混沌靈根更古老的存在。”
顧夜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一個比六族更古老的東西，可能和你的創世靈根有關。”
蘇瑤點頭。她想起凌淵消散前說的話。封印下面壓著的東西，也只是那個更古老存在的一部分。現在夜無痕孤身去找了。他說別來，說那條路不是她的路。但蘇瑤清楚，他特意留下這枚玉簡，就是料定她會來。
“追不追？”顧夜寒問。
蘇瑤把玉簡裡的內容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夜無痕留下玉簡，是警告，也是引路。他知道蘇瑤一定會跟上來。因為如果守墓人的真正首領就在那個遺蹟裡，那混沌靈根被抹殺的真相也在那裡。她需要去。夜無痕的私仇和他們之間的路，從這一刻起就繞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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