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蘇靈兒就找過來了。
蘇瑤坐在靜室外的石階上，一夜沒閤眼。夜風早就把她的衣襬吹涼了，後背上沾著深夜的寒氣，像貼著一塊剛從井裡撈上來的石板。靜室裡極安靜，夜無痕的呼吸聲從門後偶爾傳來，又輕又淺，隨時都可能斷掉。蘇瑤整夜都在聽那個呼吸，聽它起，聽它停，聽它變成一種讓她既放心又害怕的節奏。
蘇靈兒小跑著穿過院門，到她跟前蹲下，壓低聲音說：“師尊去了後山閉關洞府。他讓人傳話，說決定衝擊化神。”
蘇瑤沒說話，把碎星劍往腰間一別。劍鞘碰在腰帶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他讓你別慌。”蘇靈兒補了一句。
蘇瑤看了她一眼。這姑娘確實長大了。以前傳話總是顛三倒西，現在知道揀要緊的說，還會把語氣放軟。蘇瑤伸手拍了拍她的發頂，站起身來。
“我去後山。”
後山閉關洞府外，雲隱塵己經站在那裡了。
白衣，袍角被晨風吹得輕輕翻動。晨光剛翻過山脊，斜斜打在他側身上，把他半個人都照得發亮。他背對著她，抬頭看著洞府那扇厚重的石門。那眼神蘇瑤見過幾次，每次都是在雲隱塵要做一件極重要的事之前。不凝重，也不激動，只是很深，像在把接下來每一步都在心裡走了一遍。
蘇瑤走到他身後十步遠，停住。沒靠近，也沒開口。她怕一開口，有些東西就繃不住了。
“我閉關之後，宗門交給你。”雲隱塵說。
“弟子明白。”
“如果創世靈根這三個月內反噬，不要硬撐。”他的聲音很淡，像在交代一件極平常的事，“你的命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蘇瑤喉嚨動了一下。她把湧上來的那點酸意壓回去，只回了一個字：“是。”
雲隱塵沒再多說。他抬手推開石門，走進去，門在身後合上。那扇厚重的石門將他的背影一口吞掉，後山安靜下來，像被一隻大手按住了所有聲音。蘇瑤站在原地看了那扇門很久，久到晨光把她的影子從身後轉到了身前。
她轉身走到洞府外的石坪上，盤膝坐下。碎星劍放膝上，黑劍插在身邊。劍身上沾著昨夜未乾的露水，被體溫一蒸，泛出極細的水光。顧夜寒己經上來了，站在石坪入口，沒說話，劍域緩緩鋪開，像給這片地方蒙上一層極薄的霧。無塵子也到了，提著箇舊藥箱，開始往陣基裡放丹藥，一顆接一顆，手極穩。三個人誰都沒說話，各據一角，像三塊被歲月擺到這裡的石頭。
入夜，異象出現了。
洞府上方的雲層開始轉動。沒有風，雲卻以洞府為中心緩緩旋轉，形成一個首徑數里的漩渦。天光早暗了，後山卻越來越亮。靈光從山石和草木間滲出來，映得整片後山明如白晝。樹葉被靈光一照，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銀。靈氣瘋狂往山體裡灌，連空氣都變得粘稠，呼吸時像在吞一口化了糖的水。
蘇瑤閉上眼，把造物之力鋪在洞府外圍。她感覺到洞府內部的空間正在出現極細極細的裂痕。比頭髮絲還細，但數量極多，而且還在增多。她知道這是什麼。化神突破的最後一步，空間震盪。夜天行的玉簡裡寫過，這一步穩不住，靈海會被絞碎。她不能讓師尊也倒在這一步。
她把雙手按在石坪上，靈力順著地脈往洞府裡送。那股力量要穩住裂痕，要把向內塌縮的空間撐開。可裂痕太多了，靈力一進去就被絞碎。蘇瑤咬牙，加大輸出。靈海里的創世之力翻湧起來，像一條金色的河往洞府裡倒灌。她的經脈被撐得發脹，像有無數根極細的針在往皮肉裡扎。
顧夜寒的劍域護在石坪外。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蘇瑤沒看見，她的注意力全在洞府裡。額角的汗滑下來，滴在衣領上。指尖在抖，但她沒動。她知道自己不能鬆手。這個時候，她是雲隱塵和死亡之間的最後一層紙。
無塵子加快了放丹藥的速度，陣基裡的靈光越來越盛，像給整座後山再裹一層殼。
後半夜，洞府裡忽然傳出一聲劍鳴。
極輕極輕。蘇瑤猛地睜眼。那不是星辰劍，不是碎星劍，是雲隱塵的本命劍意。劍鳴從洞府深處傳出來，像一個人在最深的夜裡抽出了最後一把劍。那聲音裡沒有恐懼，只有一股極硬極硬的決絕。緊接著，整座後山震了一下。那股震動從山腹深處升起，把石坪上的塵土都彈了起來。蘇瑤的靈力被反推回來，她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腦撞進一個溫熱的掌心。
顧夜寒從後面抱住了她。她的頭枕在他肩上，眼睛卻還盯著洞府的門。石門上裂開了一道細縫。不是從外面打碎的，是被裡面的力量撐開的。
蘇瑤屏住呼吸。她聽見雲隱塵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極低，極吃力，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蘇瑤。退後。”
蘇瑤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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