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石桌上攤著一卷手寫的法門。
蘇瑤把修補靈根的過程拆成了九步。每一步都寫得很細。細到指尖靈力該往哪個方向偏，碎片靠攏時該用多大的力道，金線牽引的時候要順還是逆。她沒用什麼高深的術語，全是白話。她寫這套東西的時候，想起自己當年在蘇家村後山練劍。那時候沒人教她，全靠自己一遍一遍試，試到對為止。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有人要走這條路，她不想讓他們像她當年一樣，什麼都靠自己撞。
阿遙、阿遠、陳伯三個人圍在桌邊看。蘇靈兒在旁邊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響。沈千雪站在最外面，抱著胳膊，眉頭擰著。她一開始覺得蘇瑤在浪費時間。教幾個靈根碎成渣的人能有什麼用。可她還是留下來看了。也許是好奇，也許是不服氣。
“這些是給你們的。”蘇瑤說，“以後遇到和你們一樣的人，就按這個教。不用等我。”
阿遙盯著那捲法門看了很久。她雖然還小，但經歷過的事讓她比同齡人想得多。她問：“教給別人的時候，也要先探靈海嗎？”
“要。先看靈根碎了幾塊，再決定怎麼拼。每個人碎法不一樣，拼法也不一樣。你別偷懶，別想拿一套法子對付所有人。”
沈千雪忽然開口：“我能看看嗎？”
蘇瑤看她一眼，把法門推過去。沈千雪接過去翻了翻，越翻越慢。翻到最後一頁時，她抬頭看蘇瑤，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服氣，也不是不服氣。是那種親眼看見不可能變成可能的沉默。她想起自己腿傷最重的那段日子。大夫說廢了，她自己也覺得廢了。可後來還是好了。不是因為奇蹟，是因為有人替她試了每一種可能。
“你這套東西，要是傳出去。”沈千雪說，“整個中域都會瘋。”
“傳出去之前，得先有規矩。”蘇瑤站起來，走到阿遙面前。
她蹲下來，平視阿遙的眼睛。阿遙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又停住了。
“三條。記住。”
阿遙點頭。
“第一，不許用靈根傷人。第二，要教下一個找到的人。第三，不許跪任何人。”
阿遙眨了眨眼。“為什麼第三條？”
蘇瑤看著她。這個孩子問“為什麼”的時候，眼睛很亮，像在認真想，不是隨口問的。蘇瑤想起自己當年跪過很多人。求過情，認過錯，低過頭。有些頭不得不低，可有些頭，低了就再也抬不起來。她伸手在阿遙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跪下去容易，站起來難。我不想你忘了怎麼站。”
阿遙愣了一下，然後點頭。阿遠在旁邊也跟著點頭，點得比妹妹還用力。陳伯站在最邊上，什麼都沒說，只偏過頭去，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這個老人活了這麼久，比誰都清楚什麼叫跪下去容易站起來難。
規矩定完，三人各自散了。蘇瑤剛準備回靜室，沈千雪從外面進來，身後拖著一個瘦得不像話的少年。
少年十西五歲，衣服大了一圈，袖口捲了好幾道才勉強露出兩隻手。臉被太陽曬得發紅，頭髮亂得像雞窩，但眼睛很亮。他被沈千雪拽著胳膊，整個人縮著，像隨時準備逃跑。
“外門篩人篩出來的。”沈千雪把他往前一推，“五靈根。被全家趕出來了。”
蘇瑤看著那少年。他低著頭，不敢看人，兩隻手絞在一起。那姿勢蘇瑤太熟悉了。當年在蘇家村，她被人叫廢材的時候，也是這樣站著。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顆石子，讓誰都看不見。練劍的時候偷偷練，走路的時候溜牆根。整個村子那麼大，沒有一寸地方是給她的。
“抬起頭。”蘇瑤說。
少年慢慢抬起頭。蘇瑤探手搭上他的經脈。靈力剛進去，她就感覺到了不對。他的靈根被壓住了。不是斷裂，不是破碎，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壓著，像一層殼裹在上面。一層一層剝開，底下是完整的靈根。只是被悶得太久，己經快喘不上氣了。和當年她一模一樣。
蘇瑤的手停了一瞬。她繼續往下探。在靈海最深處，她摸到了一點極淡極淡的金色。那金色比阿遙體內的更亮，像剛醒過來，還沒完全張開。它在她的靈力觸碰下輕輕晃了一下，像一隻被驚醒的蝶。
“你叫什麼？”
“柳明。”
“你這靈根，不是五靈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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