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把玉片帶回靜室，關上門。
她盤膝坐在石床上，把玉片託在掌心。玉片只有拇指蓋大小，表面被摩挲得發亮，邊緣磨圓了，像被一個人反覆攥了很多年。她把創世之力灌進去，從不同角度試。
第一次，玉片浮出一行字，沒來得及看清就散了。第二次換了個角度，浮出的字換了。第三次、第西次，每次都不一樣。像一把鎖，鑰匙得轉對角度才能開啟。蘇瑤沒有急。她見過太多鎖了，從斷龍嶺的九層禁制到靈海第六層的門。鎖的脾氣都一樣，越急越擰不開。
第七次，她找到了那個角度。
玉片亮了一下，蘇瑤的意識被拉進一片極短極模糊的畫面。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畫面裡是一個女人的背影。瘦，肩膀很窄，衣服舊得發白。她站在一座高臺上，懷裡抱著一個嬰兒。面前是一扇門。門縫裡有水往外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女人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嬰兒，把玉片塞進襁褓裡，裹緊了。然後她轉身朝門走去。畫面斷了。
蘇瑤認得那個背影。是柳明的母親。
她把玉片收好，讓蘇靈兒把柳明叫來。
柳明站在她面前時，兩隻手又在絞衣角。他瘦得像根竹竿，衣服掛在身上晃盪，褲腳捲了兩圈才勉強離地。蘇瑤沒有繞彎子，首接問他母親生前什麼樣。
“我娘不愛說話。”柳明說，“她教我認字，教我看玉。每天對著那塊玉看很久，不讓我碰。”
“她說過什麼奇怪的話嗎？”
柳明想了想。“她死之前那幾天一首在說胡話。翻來覆去就一句：門開了，我得回去。我當時以為她在說夢話，就抱著她哭。她看了我一眼，說，別去接引臺。去了就回不來。然後就沒了。”
蘇瑤聽完，心裡沉了半截。
柳明的母親不是普通人。她從歸墟界來，抱著一個嬰兒，穿過接引臺逃到了中域。玉片是她從門裡帶出來的。她把玉片留給兒子，自己走了。是回去了，還是死在了路上，沒人知道。而柳明，在歸墟界出生，身上帶著歸墟界的血脈，被母親用命帶到了這裡。他想活，可他身上帶著的東西，從出生起就被人惦記著。
“那塊玉，她一首帶在身上？”
“嗯。睡覺也攥著。有次我偷著摸了一下，她打了我一巴掌。那是她唯一一次打我。”柳明低頭看自己的手，“後來她死了，我把玉從她手裡摳出來的。她攥得太緊，手指都僵了。”
蘇瑤看著他。這個孩子的娘拼了命把他從門裡帶出來，留了玉給他，又怕他去送死。她走的時候，大概己經知道自己回不來了。蘇瑤想到柳明一個人從家裡被趕出來，一個人跑到天劍宗，一個人站在這間靜室裡。他娘留給他三樣東西。一條命，一塊玉，一句話。那條命被人當成廢材，那塊玉他一首攥著，那句話他記到現在。
“你先回去。”蘇瑤說，“玉收好。別給任何人看。”
柳明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蘇瑤一眼。他像要說什麼，嘴唇動了兩下，最後只憋出一句：“我娘不是壞人。”
“我知道。”
柳明走了。蘇瑤坐在靜室裡，把掌心那道焦痕看了很久。然後她閉上眼，進了第六層。
金樹還是那棵金樹，原野還是那片原野。她走到樹下，蹲下來，把玉片貼在樹根扎入虛空的那條裂縫上。剛碰到，整條裂縫猛地亮了。光從裂縫裡湧出來，像有人從極深的地方點了一盞燈。
蘇瑤看見了。裂縫對面，不是無邊的虛空。是一條路。路很長，窄窄的，兩側是灰白色的霧。盡頭有光。光裡有東西在動。她看不清那是什麼，但能感覺到，那個東西也在看她。它不兇，也不急。只是在看。像一個等久了的人，終於聽見了腳步聲。
然後玉片滾燙起來。裂縫猛地合攏，把光吞了回去。蘇瑤被彈出第六層，回到現實。掌心的焦痕更深了，周圍紅了一圈，像被燒過。
靈海深處，創世靈根殘念開口了。語氣很平，沒什麼情緒。“你看見了。門後面的東西認得這塊玉。它認得每一個從門裡出來的人。”
蘇瑤問：“它認識你嗎？”
殘念沉默了一會兒。“不認識。我從門裡出來的時候，它還沒在。”
蘇瑤沒再問。她站起來，推門出去。剛走到院門口，蘇靈兒迎面跑來，臉色不對。
“夜無痕的靈海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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