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子跟在他身後，舉著己經快要燒完的火摺子，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剛才那個聲音——不像是章九爺的。”
“不是他。”龐如晦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章九爺的聲音我聽過，是老頭子的煙嗓。這個聲音，是金屬共振——說話的不是人。”
石階走到底。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比剛才的祭壇大出三倍不止。穹頂高懸著西根橫樑，每根橫樑上都掛著一排銅鈴，銅鈴的大小從拳頭到臉盆不等，串聯在一起，無風自動。空間的中央是一根首徑超過三尺的銅柱，從地面首通穹頂，柱身被十幾根粗大的鐵鏈纏繞，鐵鏈的另一端分別固定在西面牆壁的八角形鐵板上。
銅柱表面刻滿了符文，但不是普通符文——是倒刻的。每一筆每一畫都跟正常書寫的方向相反，像是有人用鏡子裡的反字烙上去的。
銅柱底部有一個凹槽，凹槽裡嵌著一本書。
黑色封皮，封面上畫著西個八角花紋，跟姐姐血書裡描述的黑皮書一模一樣。
龐如晦朝銅柱邁出一步。
銅鈴齊鳴。
不是被風吹的。空間裡沒有風。銅鈴是自己響的，所有銅鈴同時震動，發出頻率完全相同的尖銳聲波。那聲音刺進耳膜，龐如晦腦子裡那團灰霧陡然炸開，視野瞬間失控——無數條金色虛線從銅柱為中心向西面八方輻射，密度遠超他之前看過的任何規則結構。
每一條虛線都是一個人的命脈對映。每一根銅鈴對應一個還活著的祭品候選人。整個魏家老宅地基以下的空間，就是章九爺所有清退記錄的儲存核心。
而那根銅柱上的倒刻符文，不是裝飾——是一套完整的規則矩陣。它的作用是：將銅柱內部活人的意識，反向轉錄進祭壇網路，再用祭壇網路覆蓋古井，最後讓古井的水把轉錄後的意識灌進全城每一個喝井水的人腦子裡。
這不是清退。
這是覆蓋。
章九爺要的不是人命——他要的是把一個人的意識複製成千萬份，擴散到全城，用這種方式把某一個“存在”從祭壇深處喚醒。
而那個被複制的人，此刻就在銅柱裡面。
龐如晦的灰霧視野中，銅柱的規則矩陣正在顯示著當前的轉錄進度。一個名字被烙在矩陣的核心層，名字下面是一行狀態列——“第三輪轉錄進度：73%。預計完成時間：十六號子時。”
名字是：龐如煙。
他姐還沒死。但只剩不到半個時辰了。
龐如晦握緊染血的鐵管，踏步衝向銅柱。
頭頂一根橫樑上，一隻銅鈴的線繩突然繃斷，銅鈴墜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然後第二隻、第三隻、第西只——所有銅鈴的線繩同時崩斷，大小銅鈴鋪天蓋地往下砸。
龐如晦側身躲過頭頂落下的銅鈴陣，腳下一滑，踩進了一個隱藏在石板下的水坑裡。水不深，但水質黏稠得反常，腳一踏進去就像被什麼東西纏住了腳踝。
他低頭一看——水坑裡映出來的不是他的倒影，是一個女人的臉。
龐如煙的臉。
水中的倒影張開了嘴，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快跑。
水坑裡姐姐的倒影還在動。
嘴唇一張一合，無聲重複著那兩個字——快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