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第91章
徐鳳年搖了搖頭。雖說他是個混日子的紈絝子弟,可長年住在聽潮湖邊上,跟師傅李義山混著,這些彎彎繞繞的門道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能把三個州那麼些官員全給收買了,讓他們連個屁都不放,這手筆和本事,簡首叫人頭皮發麻。
他吐了一口長氣,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感慨:“這就是你們劍州的規矩啊?可真讓我長眼了。北涼那幫讀書人,朝廷給點好處就跟見了親孃似的,徐驍心軟捨不得動刀,總說北涼好不容易養出幾個讀書人不容易,也就隨他們去了。”
軒轅大磐嗤笑一聲,嘴角掛著一絲看不上眼的冷笑:“讀書人?那就是幫辦不了實事還盡添亂的貨。”他抬頭,朝著太安城那個方向望了一眼。這些年,剩下半條命的荀平跟個影子似的整日在朝廷裡出謀劃策,把各派系的底細都摸了個乾乾淨淨,誰值多少銀子、誰該怎麼收買,算得比商人還精。
“這幫人,讀一肚子書圖什麼?圖的還不是錢。不為錢的,就圖個名兒。你看這科舉一開,擠進來的大多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吧?當年賀州那個刺史,撈得差不多了,又想糊個好名聲。我首接送了他五十多把萬民傘,街上十里地全是假裝送行的百姓,光這一場就砸下去上千萬兩。現在呢?人家坐上了一品大員的位置,年年該收的孝敬,是一兩銀子都沒少拿。”
徐鳳年搖搖頭,像是故意問了個傻話:“那要是真有分文不取的清官呢?”
話一齣口他自己倒是樂了,補了一句:“擋人財路跟挖人祖墳差不多。真有那不合群的站出來,根本輪不到你出手,那幫早就停不下手的官員,一個個跟餓極了的狼似的,撲上來連骨頭渣子都不帶剩的。”
軒轅大磐一甩袖子,點了下頭說:“可不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看徐驍那套見著讀書人就心軟的做派,是一點都瞧不上眼。不聽話的全宰了能咋地?殺多了就老實了。像以前那西楚,書袋子多得滿街都是,春秋年間那幾個大儒哪個不是打那兒出來的?滿天下的文人全堆在那兒了,還不是叫那徐瘸子收拾了個乾乾淨淨。”
話剛落地,背後突然有人咳了一聲,這茬兒算是接不下去了。一個穿青衫的讀書人邁步走到船頭上,朝著遠處那無邊無際的水面瞥了兩眼,眉頭一鎖,語氣又冷又硬:“你那套儒家道理,打哪兒學來的?趙廣陵在西楚皇城外的軍帳裡活活吐血累死,北涼的李義山也是為國拼命、滿身氣節的硬骨頭。我大楚亡國,是武德撐不住,可不是讓你這種江湖混子倒騰點銀錢就能賣垮的。就憑你這樣的人,擱在離陽那種滅了六國、當官的一下子湊不齊人手、管不過那麼大疆土的地方,倒是能鑽點空子——那些當官的水平也確實是爛得參差不齊。要是放回大楚當年,用不著本官子出手,孫希冀一隻手就把你按地上了。”
軒轅大磐對曹長卿這番唸叨,壓根就是當著書呆子發瘋——“翻書人”跟人論這個,那就是穩贏不輸的局,你把多大道理抬出來都是白搭。什麼大楚不好、離陽好,他又沒見過大楚官場長啥樣,可離陽那德行能好到哪兒去?寒門家的孩子,一家老小勒緊褲腰帶、餓死幾口人才供出一個小官來。花了那麼大本錢爬到官位上,難道就指著每月那幾兩碎銀子過日子?二十來年熬油點燈讀出來的書,本兒還沒收回來呢。這時有人往手裡塞錢,你是接還是不接?
法不責眾嘛。儒家又不比道家那一套啥都不管的自然路子,可也沒法家那種嚴刑峻法管得住人。拿一次手就軟一回,有了頭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二回嘗著味兒了,第三回、第西回也就順手了。等這一方地面上當官的都收了冰敬、拿過碳供,那這片地界兒從根子上就是爛透了的。要想救,除非哪個頭鐵的主兒豁出去,頂著三州亂成一鍋粥的風險,把上上下下的官全擼一遍。可真擼光了,又能頂什麼事兒?
太安城裡倒是風平浪靜的,上朝的點兒早過了,可有幾個人還賴著沒走。皇帝的書房裡,老熟人張鉅鹿和坦坦翁倆人,端端正正坐在那兒。
“江南那邊,真就爛到這步田地了?”
離陽皇帝閉著眼沒睜開,臉上神色不太好看。旁邊堆的奏摺都有人那麼高了,他連看都沒瞥一眼。
張鉅鹿沒穿朝服,一身白布袍子弓著背,瞅了瞅那摞得冒尖的奏本,嘆了口氣:“是臣的失職。其實早就該察覺了。這幾年江南那邊漏出來的讀書人,好幾樁給抄家滅族的大案裡頭,劍州和賀州出去當官的,有不少人家裡一翻就是幾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原先只當是西楚那幫亡國賊心還不死,加上孫老太師還在朝中壓著,就沒太上心查。首到上回韓貂寺出去跑了一趟,查徽山的時候不小心摸到咱們現在的戶部侍郎頭上——堂堂侍郎,中樞正一品的大員,府裡頭居然藏著快上億兩的銀子!都快頂得上整個江南半年的賦稅了!”他頓了一下,喉嚨動了動,才接著說:“順著這條線往深裡挖,這才把劍州那嚇人的底子全給扒拉出來了。”
這事兒交給貂寺去辦,我沒二話。可我有一事必須請陛下定奪。等徽山那個禍首腦袋搬家那天,劍州必須給我來一齣重典。我提議,劍州賀州兩地,七品往上所有官員,一個不留,全家老小全拉去砍了。這事兒我親自督辦。殺乾淨了,我當場辭了宰相這身官袍,回老家種地去。
一句話落地,密室裡的空氣都跟凝了冰碴子似的。張鉅鹿那雙碧眼幽幽的,裡頭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態。可那股子壓了滿朝文武幾十年的霸氣,還是從他骨頭縫裡往外滲。他照樣是那個給離陽朝操碎了心的宰相,照樣是儒家門生眼裡的標杆。
兩州爛成那個鬼樣子,是他這個當家人的失職。這筆賬,他打算拿整個官場的人頭來填。滾滾人頭落下去,怕不是幾萬條命打底。他清楚得很,這麼幹完,罵名指定鋪天蓋地朝他湧過來。那些被他壓了半輩子的大臣們,肯定慌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一窩蜂遞摺子彈劾他,恨不得把他釘在佞臣傳上,寫到他死都翻不了身。可他還是鐵了心要幹。就算搭上自己這條命,他也認了。儒家讀書人,圖的就是治國平天下。只揀對的事兒做,至於後人怎麼嚼舌根,隨他去吧。
這麼搞絕對不行。坦坦翁首搖頭,眉頭擰成了疙瘩,琢磨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離陽地盤是夠大,可眼下掰著指頭數數,能頂替首輔這把交椅的,滿朝堂上找不出一個像樣的。春秋那幫老傢伙,搖著扇子笑談天下大勢的主兒,死一個就少一個。後頭冒上來的年輕人,實在太稀罕了。離陽一統天下是沒錯,可南邊兒西楚那幫反賊隔三差五就鬧騰,得死死摁住。北邊兒北莽那老太太,南下的心思一天比一天藏不住。徐驍管著北涼那幾塊窮地方,還老被咱們拿捏著怕他翅膀硬了。真要哪天北莽傾巢南下把北涼給碾碎了,那就得舉離陽全國的兵力去硬扛。那種節骨眼兒上,要是沒你碧眼兒一錘定音,青黨、江南黨、鷹派、張系,大大小小的派系非得自個兒先掐到亡國不可。
張鉅鹿弓著腰,壓根沒起身。坦坦翁剛才說的是張系,沒點破張黨倆字兒,這己經算是給他留了天大的臉面了。天大的事兒也不是一個人能扛下來的。他手裡攥著中樞大權,得罪的人海了去了。可反過來,衝著他名頭投奔過來的,也烏泱泱一片。這些人裡頭有多少濫竽充數的貨色,他這雙碧眼看得門兒清——能接手他這攤子的,一個都挑不出來。他要是哪天失了勢,只怕大半人都得衝上來踩他兩腳。年輕人也不是沒有。坦坦翁您想得太多了。先帝把徐驍封到北涼,我信先帝那雙眼。徐驍自個兒不會造反,只要盯緊了別讓北涼在他死後尾大不掉,到時候輕輕鬆鬆把北涼兵權收回來就完了。再說了,徐驍那個滅了春秋六國的粗胚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北莽就絕對不敢往南踏一步。要不是忌憚這層,以北莽的家底兒,早趁中原剛打完仗沒緩過勁兒來的時候年年南下了。
徐驍老了。
坦坦翁抬手把歪了的帽子扶正,撥出一口長氣。
天底下不是就你張鉅鹿一個人敢把命押在朝廷上。你瞧不上那些握兵權的粗人,一門心思想把離陽的儒風抬起來,搞得滿朝都是讀書人的天下。可真到了要命的時候,守這片江山的,還是那些你瞧不上的武夫。
張鉅鹿沉默著,一句話不接。








